老吴佝偻着背,左手搭在滚烫的锅炉外壁,右手却稳如磐石——那枚刚从送餐工手中接过的磁带盒,正悬于生锈铁钩尖端,随炉膛内气流微微晃动。
他没急着拆,只将盒身翻转三次,用拇指指甲沿接缝处缓慢刮过,指腹压住盒盖边缘,一寸寸感受重量分布。
空盒该是217克,他闭眼默数三遍呼吸,再掂——220.3克。
多出的三点三克,不是胶水,不是衬纸,是嵌进去的、薄如蝉翼的硬物。
他忽然停住。
右眼眯起,左耳微侧——不是听声,是等震动。
锅炉轰鸣有固定频次,每七秒一次低频共振。
他掐准第七次震颤来临的刹那,铁钩轻叩盒底三下。
“笃、笃、笃。”
声音闷而短促,却在第三响时,盒内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咔”声,像冰裂,又像机簧松脱。
老吴没再犹豫。
他取下挂在墙钉上的旧裁纸刀,刀尖挑开盒底暗格夹层——没有胶痕,没有撬印,是原厂预留的、仅凭共振频率才能触发的物理锁扣。
夹层掀开,一枚比火柴头略大的哑光金属片静静卧在黑色绒垫上。
表面蚀刻七行小字,每行一个姓名缩写,下方缀着铜钱编号:
Z.L.|五铢|Q.W.|半两|L.M.|开元|……
末尾一行,墨色稍深,刻着:
Y.Y.X.|天启|
叶雨馨的名字,就压在第七位,与“天启通宝”的编号并列。
老吴喉结滚动,缓缓抬起双手,在昏黄炉火映照下,打出一串缓慢而凝重的手语——聋校老师都认得的古式哑语:“他们在找,谁先松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是校医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袖口还沾着米汤渍。
老吴目光扫过她腕表背面反光的一瞬,手指已悄然收拢,将金属片藏进掌心褶皱。
三小时后,叶雨馨立于临时住所窗前,指尖拂过铜匣边缘微凉的云雷纹。
匣中,徐墨辰的血样试管与那颗乳牙并排静卧,血珠已干涸成暗褐,牙釉质却泛着幽微的玉光。
她没上锁,只俯身铺开一层新摘的茉莉花瓣——瓣瓣舒展,雪白清冽,背面朝上,朝向她垂落的视线。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紧随其后,雷声炸响,震得窗棂嗡鸣。
她指尖悬停半寸,忽而顿住——其中一片花瓣背面,一点针尖大小的凹陷,在电光掠过的刹那,折射出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银亮。
她没碰它。
只缓缓合上匣盖,铜扣“咔哒”轻响,如一声心跳落定。
“这次,”她声音极轻,却像刃锋划过冰面,“换我来守你的锚点。”
远处,青石坳方向,夜空被一道突兀腾起的赤红撕裂——不是警灯,是火。
烈焰正舔舐冷库西墙,卷着黑烟冲天而起,仿佛整面磁带柜都在燃烧。
风送来焦糊与塑料熔化的气息,混着未散尽的霜气,刺鼻而凛冽。
她伫立不动,任雷光在眸底明灭。
而窗外,最后一片未落的茉莉花瓣,正随着气流轻轻颤动,背面那枚细如尘埃的“卍”字,在骤明骤暗的天光里,悄然隐现。
夜未散尽,窗棂上凝着一层薄霜。
叶雨馨坐在铜匣前,指尖悬在茉莉花瓣上方半寸,一动不动。
窗外雷声早歇,只剩风在檐角低啸,像谁在暗处反复吞咽——吞咽未出口的质问,吞咽不敢落笔的推断。
她没开灯。
只将一支军用级紫外笔式灯拧亮,幽蓝冷光如刃,斜斜切过那片花瓣背面。
针尖大小的“卍”字,在紫外线下骤然浮出轮廓——不是蚀刻,不是油墨,是极细的银粉勾勒,线条纤毫毕现,走势沉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准。
她屏住呼吸,调高灯温档,让微热气流缓缓拂过花瓣表面。
三秒后,银线边缘泛起一丝灰褐。
再三秒,整枚字符开始晕染、发暗,像被无形之火舔舐过的旧纸,正悄然碳化。
——遇热氧化,变黑即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