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塞萨尔以及大卫,还有另外两位品德高尚,虔诚正直的骑士,将金色与紫色的丝绒复盖在棺椁上,抬起棺椁,走出圣十字堡一这是国王的最后一次游行。
等待着的人们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修士和教士。他们举着火把,火把的光亮将会为死者照亮通往天堂的大道,在他们后面是举着旗帜和圣象的骑士们一一亚拉萨路的街道崎岖不平,有些地方又格外的徒峭和狭窄,马车无法全程通行,幸而抬着棺椁的四名骑士都是经过赐福的人,这点路程和负重对于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
而他们之后就是宗主教希拉克略,王太后玛利亚以及将继位的伊莎贝拉公主,他们骑着马,身着着黑色天鹅绒的丧服,侍从为她们牵着马,而他们身后则跟随着亚拉萨路的达官贵胄,走在前面的是各位领主,骑士团的大团长,之后还有一些贵女一一塞萨尔的姐姐纳提亚与妻子鲍西娅,还有长女洛伦兹正在其中。他们每经过一个教堂,教堂中的教士们便走出来向国王献上最后的敬意,更有人拿来香炉和香船熏香,同时鸣响钟声。
而这队伍离开后,就会有人跟上他们,手中举着蜡烛,神色肃穆,有教士,有商人,有工匠,有农夫,也有朝圣者,甚至还有一些撒拉逊人、拜占庭人和以撒人一一无论如何,他们也是亚拉萨路的居民,而鲍德温四世的公正是无人可以质疑的。
等到了圣墓教堂前方的受难广场,他们便将蜡烛放在地上。这一夜广场上的蜡烛简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多。
圣墓大教堂的教士们早早便在门外迎接,为首的正是杰拉德家族的多玛斯教士,许多年过去,他也已经两鬓斑白,眼角与唇边也有了深刻的皱纹。
塞萨尔还记得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神气活现,精力充沛。
现在的他仿佛也正陷于最真诚的悲恸之中,他与教士们连忙将国王的棺椁迎进了圣墓大教堂,在圣墓大教堂的地下墓室中,他将与他的父亲,叔伯以及更早的先祖一同长眠。
塞萨尔几乎不愿离去。
“你应当知道,你与鲍德温并不是在此时分别的。
而在将来你们又会重见,在天使与圣人的环绕之下。”希拉克略劝道:“对于凡俗间的人们来说,这可能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但对于身在天堂的人们来说,只不过是一刹那,他已经无需你担忧了。从今天开始,你倒不如好好想一想,在见到他的时候,你该对他说些什么呢?
或者说他又期望你会说些什么呢?”
塞萨尔回过神来,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我想要说的可能与他所希望听到的不太一样。”“没关系,都可以,都可以。”老人伸出手来,握住了塞萨尔的手臂,轻轻的将他拉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说:“怎么样都可以。你知道,鲍德温”
“父亲!”回到房间后,第一个扑上来,紧抱着塞萨尔当然就是洛伦兹,洛伦兹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九岁孩子的身高,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现在她已经几乎快到塞萨尔的胸口了。
幸而人们虽然议论过她的高大,但因为她的父亲和母亲都不是那种身材矮小的人,他们也没想到这可能是天主的赐福。
塞萨尔弯下腰去,紧紧的抱住了洛伦兹的身躯。
这具身躯虽然比其他的同龄人更高大,但依然带着孩子的稚嫩和柔软,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又及时的控制住,用力抱了抱洛伦兹后,就将她放开,迎向了站在一旁等待的鲍西娅。
鲍西娅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投入丈夫的怀抱,在塞萨尔陷入了痛苦和混乱的时候,鲍西娅虽然也同样处于徨恐与不安之中,但更多的是为了塞萨尔。
她与鲍德温见面的次数不多,对他更多的是钦佩,但她知道她的丈夫会有多么痛苦,她是他的妻子即便他不曾言语,她依然可以感同身受,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并未有责备或者是埋怨过塞萨尔的不告而别。
反而在亚拉萨路出现动荡端倪的时候,毫不尤豫的召集起城内的商人,以丹多洛家族的信誉以及塞浦路斯女主人的身份,向他们购置了一大批布料,并且迅速的染成了用于哀悼的深蓝色。
在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想要煽动民众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早就被安抚了下来。
施舍,公告,四处巡逻的骑士,以及那些随处可见的监察官似乎证明这座城市仍旧在秩序的掌握之中,他们现在最应当做的是向国王献上自己的哀悼,而非如有心人怂恿的那样去掀起暴乱。
就算有人想用钱财收买,他们也被鲍西娅的及时出手打破了原先的计划,鲍西娅雇佣了大量的民众去拆除那些为了国王的婚礼而搭建的木架和露台,丝绸要取下,鎏金和那些彩色的装饰要被涂刷或者是复盖,还有国王的葬礼所需要的一应事物一一布匹,蜡烛,花朵,马,宴会所需要的酒水和食物一一是的,在哀悼仪式中,宴会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当这些人忙碌起来之后,尚未萌发的祸患根苗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折断了。
当然,鲍西娅的作为也少不了王太后玛利亚与宗主教希拉克略的支持。虽然她知道这些行为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除了那些原本就心怀恶意的人之外,还有的人觉得她在没有征得丈夫的允许,便肆意妄为,着实不够恭顺和服从。
更有一些人将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传到了她的耳边,鲍西娅拥抱着塞萨尔的时候,更象是在瑟瑟发抖,她知道,那些人不断的提起曼努埃尔一世和阿马里克一世,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国王,但在他们为了王国以及自己的需要而毁掉婚约重新迎娶新人的时候,可没有半丝尤豫。
雅法女伯爵这个鲜明的例子就赤裸裸的摆在她的面前。
她知道,如果塞萨尔做出那样的决定,不会有人为她抱屈,更多的是叫好和赞成。就连那些威尼斯人也认为塞萨尔会抛弃她还有洛伦兹,他们甚至开始讨论在塞萨尔提出要与她终结这场婚约的时候,应当提出怎样的条件,这不是凉薄,而是现实,他们是商人,更应该承受得住生意失败的打击。
毕竟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现实,就算他们又哭又喊,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又不可能将整个威尼斯卖给塞萨尔,而且威尼斯也比不上亚拉萨路。
但塞萨尔回来了,回来后,他所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拒绝与伊莎贝尔的婚约,鲍西娅依然是他的妻子,洛伦兹也依然是他的女儿,这是一件叫人多么欣慰的事情啊。
虽然知道此时不该露出欢颜,鲍西娅还是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喜悦之情。
“抱歉。”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塞萨尔怔愣了一下,他说抱歉,是因为他之前抛下了鲍西娅,让她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而鲍西娅所说的抱歉,则是自己的专断独行,肆意妄为。
不过无需解释,他们只是四目相对,便了解了对方的意思。
“不。”鲍西娅微微的摇了摇头,“我很好塞萨尔,只要你不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呢?
这正是我希望你去做的,你弥补了我的过失。”
“您的过失?”鲍西娅道,“对于那些人来说,您最大的过失就是没有否认与我的婚约,与伊莎贝拉公主结婚吧。”
“伊莎贝拉公主是我的妹妹,我对她尤如鲍德温对她,我固然对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个责任并不需要一桩婚事去证明。”
塞萨尔挽着鲍西娅的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随后自己也在一旁落座,一旁的侍女送上了加了香料的热红酒。
塞萨尔不喜欢任何酒类,但在这个时候,他也急需酒精的安抚,他端起来节制地喝了一口才放下,他的身心已经疲惫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他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最好在此时说清楚。
“有件事情我需要和你说,鲍西娅。”
“请说吧。我的爱人。”
“等到伊莎贝拉即位,我就要去大马士革了。
然后是霍姆斯,哈马,最后是阿颇勒,如果有可能一我希望你能跟着我一起去。”
“即便您不说,我也是要跟着你一起去的。”鲍西娅理所当然地说。
塞萨尔当然更希望鲍西娅能够留在安全的塞浦路斯。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塞浦路斯已经完全在塞萨尔的掌控之中一一那些威尼斯人所充当的税官和无处不在的吹笛手,以及莱拉放出的小鸟,可以察觉到每一个角落里所蕴酿着的阴谋。
但这对于鲍西娅是非常不利的,人们不会以为丈夫是担忧她的安危才把她留在塞浦路斯,他们只会认为她受到了丈夫的厌弃,才不得不留在总督宫,而她与塞萨尔之间仍旧只有一个女儿,这很有可能导致他们的婚约再次出现问题。
没有了伊莎贝拉公主,现在的塞萨尔也同样是贵女们和他们的兄长所热衷于追逐的对象。
一旦他夺回了埃德萨,那么他与鲍西娅之前的地位更是有如天壤之别。
塞萨尔虽然对于是否有一个继承人并不怎么在意,但鲍西娅肯定是在意的,这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女性最基本的要求,何况鲍西娅也爱他。
之前因为东征的事情,他们已经分别良久,现在无论如何,哪怕要去地狱,鲍西娅都会跟着他一起走。“只是洛伦兹呢?”塞萨尔才将视线投向洛伦兹,洛伦兹便一跃而起。女孩的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与她父亲极其相似的一双眸子。
“我当然和您一起走,父亲。”这几乎也是必然的,塞萨尔,甚至带着他打了第三次圣战,又有什么样的艰辛与危险是洛伦兹所必须回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