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可是过够了快活日子。
季汉规矩严得很,都听说了。倘若归了季汉麾下,必不可能再像如今这般快活了。
韩昂却是当场失笑,捧腹大笑。
“你就如此篤定,我等一定能拥兵十万,横行中原
“而不是被曹魏起三千之眾,一举荡平,尸骨无存,九族无遗!”
陈霸听到此处终於一惊,被魏豹那番横行中原的言语激起的一点点贪念霎时间荡然无存。
不过就打了两个县城,劫了几万粮草,得了几千皮甲短刀,怎么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个能成事的了
非止如此,其中一个县城,还有那次劫粮,都是韩昂单独做的,跟他们这打宜阳的人毛关係都没有,怎么突然就如此狂妄了
他当下冷汗一起。
打猎的时候往往三五成群,跟著自己到山里打猎的乡邻兄弟,总以为他们能打到猎全凭自己的射术,每每吹嘘,殊不知实际上是自己凭著一手寻踪的本事,带他们找到了猎物,他们才总有猎获。
射术重要,但没那么重要,这一手寻找猎物踪跡的本事,才是能够打得猎物的关键。
魏豹见韩昂根本不给面子,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便连最后一分因韩昂猛而生出的畏怯也失了去,当即勃然大怒以对:“哼!
“我等一无是处,不能成事
“难道蜀国便真能成事吗!
“当年刘备夺汉中,关羽袭襄樊,天下震动,便是我宜阳及陆浑、梁、郟之民举义响应,结果呢最后哪个不是被曹魏剿灭,尸骨无存,九族无遗!
“如今蜀国虽然势大,我却料他將復关羽失荆州、刘备败夷陵旧事!此天命也!降蜀作甚!”
韩昂闻此却是再度失笑:“你既已晓得一旦季汉败军,你我起义之人便皆要为魏人所杀,为何竟还如此狂妄自大,非但不助汉击魏,反而自绝於汉魏二国,自立为贼”
他笑得认真,笑得捧腹,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世上真有人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以为自己能成大事,实际不过是不学无术的匪类而已。
听得韩昂此言,席间眾人大多变得清醒起来,开始掂量起了自己的斤两,唯独魏豹愈发愤怒,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韩昂举目四顾,朗声正色而言:“彼时汉中已为季汉所得,不料关羽更於襄樊大败唯一得以持节督军的外將于禁,威震天下,曹魏急遣徐晃、张辽诸將奔援,大会群臣,遂有迁都鄴城之议!
“要不是孙权背盟败约,袭荆州杀关羽,曹操早跑到河北去了,你我早是大汉之民了!宛城侯音、陆浑孙狼及梁、郟义民也不必死了!又怎会有曹丕禪代之事!说不得如今天下早已一统了!”
“竟有此事”陈霸震惊而问。
他本熊耳、崤山一猎户,对天下之事並不关心,只知三国鼎立,对中间这种种齟齬並不了解,或许以前听到过,但过耳也就忘了。
他还算好的,起码还知道有汉魏吴三国爭霸天下。
茫茫崤山、熊耳山、霍阳山、伏牛山,不知几千上万逃户,甚至以为现在还是灵帝时的汉朝呢。
不少人听到此处,也是茫然。
陈霸思索再三,却是不知怎的忽然一拍几案:“什么自立、投汉,我不干了!
“我回去接上爹娘妻女,往山里一躥,当逃户去了!多少能活,天下如何须不干我一猎户什么事!倘若不是真被逼急了,我也不会反!总算明白山里为啥那么多逃户!”
闻得此论,帐內竟也有两三人点头连连,所以造反,无非不想因徭役而死罢了,现在也活过来了,又抢来了许多粮草、甲兵,往山里一躥,未必不能活得好好的。
韩昂却是勃然而怒,怒其不爭:“天下大事,怎就跟你我没有关係!正因你是区区山间一猎户,是最不起眼的猎户,你才更应该比我这样的人更关心天下大事!
“满朝文武衣冠败了,他们可以投降,可以降汉降吴降胡!便是我这样的豪家富户,也可择主而事!可以得活,可以避役!你一猎户有资格投降吗!有资格说不吗!有资格为自己性命做主吗!
“你我草芥之民,不须关心天下大事,於是董卓来了,天下乱了!草芥之民丧命无算!
“袁曹对峙,你我草芥之民,不须关心天下大事,於是曹操贏了,天下更乱了!草芥之民丧命无算!
“好,至此也罢,曹操要是能一统天下就好了。可你我草芥之民不须关心天下大事,於是季汉来了,於是孙吴来了,天下更乱了,草芥之民丧命无算!
“如今季汉势大矣,而曹魏势弱矣!天下一统之势再现,你我草芥之民再不关心天下大事,待到季汉再败於曹魏之手,天下更加混乱,草芥之民死得没人可以死了,北方鲜卑、乌桓、西北羌氐入主中原,到时候你我汉人子子孙孙又当如何!怕是想当草芥都当不得了!
“如今我之欲效命於汉,不过审时度势,知谁视你我如草芥,谁视你我为民人,欲天下早日一统,欲你我子孙不必再如草芥而已!
“而你我既已反魏,不思投效季汉,使天下早安,使草芥为民,反欲横行中原,使天下愈发混乱,此是为贼,而非义军也!”
韩昂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在座义士无不惊愕作深思状,刚刚说要躥逆山林的陈霸,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面有惭色。
“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你韩昂视民为草芥还少了,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妄说什么天下!”魏豹打生理上听不得韩昂这番话,心底厌恶至极,此时站出身来,指著韩昂鼻子便破口大骂。
韩昂愣了片刻,满面通红,似是被魏豹这番诛心之语戳到了痛处,不知何言以对,比之前更红。
魏豹不屑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韩昂脸上:“擒虎兄,你我既於洛水歃血为盟,便要反魏到底,你南下投蜀是反魏,我在辟恶聚合徒眾以待天时也是反魏,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你且带你的人南去投蜀,待他日你与蜀军攻破潼关,兵临弘农,我必率眾西至,与你並击曹魏。”
韩昂默然片刻,点点头,就在魏豹自以为得意,席间眾人都不知何言之际,却是猛然一动,左手猛一把抓住魏豹前襟向自己身前一拽,右手迅速在魏豹脖前一划。
鲜血喷溅,直衝帐顶。
眾皆失色,却见被溅得一身是血的韩昂,右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匕首。
魏豹本能捂著喉咙,面上不屑之色已然尽失,化作不敢置信,懊悔不甘,被韩昂轻轻一推放倒在地时,已全成了不想死的欲哭无泪,一只血手抓著韩昂的脚似在求救。
“说来说去,无非是如今汉魏局势尚不够明朗,你忧心现在投汉,万一大汉败了如何如何。
“而倘若大汉破潼关,据弘农,你怕是要捐家舍业,信誓旦旦为大汉忠犬。
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说的便是你这类人罢
“匡扶汉室无出力,汉家势强皆来归到时,像你这样的人不知又有多少。”
大帐死寂,唯韩昂一人作声。
片刻,魏豹似只死鸡般不动了。
席间眾人无不骇然失色,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少顷,韩昂转过身来,举目四顾,须臾忽地右手一松,拳中匕首直挺挺落在地上,紧接著胸膛挺拔,双臂大张:“若想杀我,现在来杀。
“不敢杀我而欲占山自立者,便自出营去,带上你的人离开,自有一份甲兵粮秣予你。
“留下来者,便与我一起,投效大汉,此后与曹魏孙吴不死不休,莫有二心,否则有如此人。”
一片无声中,陈霸缓缓抬头。
他脸上惊悸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他看看魏豹再无生息的尸体,又看看韩昂面上、衣上、手上、及脚边那一摊摊刺目的红。
想起韩昂方才那番天下大事草芥之民的怒吼,再想起自己说要去当逃户时对方眼中怒己不爭,最后深吸一气,推开面前案几站起身来。
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个以勇力著称的猎户双手抱拳,朝著韩昂单膝缓缓跪了下去:“陈霸愿隨擒虎兄投效大汉!
“从此生死相隨,绝无二心!”
这一跪,帐內席间的种种犹豫、观望、惊惧竟然全无,一个个推案离席而前,朝著韩昂屈膝俯首。
“愿隨擒虎兄!”
“討灭魏贼!早该如此!”
韩昂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帐內每一单跪之人,其后一字一顿:“军有军法,此后再无新安、宜阳、陆浑之分,唯有一心向汉、反魏安民的大汉义师。今夜整肃部伍,清出无意之人。
“明日拂晓,我自率骑向商雒寻访王师,尔等据守辟恶山,家属未至者,速引家属来聚。
“陈霸,你暂为监军,使义军不得偷盗扰民坏田,但有为者,我回来后必以军法从事。”
韩昂再不多言,挥了挥手。
今天又更晚了,推演剧情变化,推演了一个通宵才终於敲定,然后写到了现在。
写故事,就是在不合理中儘量寻找逻辑或情绪上的合理,这本书从开书的时候就是靠推演,所以一直写得很慢。
歷史文盘子大了后,推演耗的时间精力就越来越多,好在接下来三十万字的大纲,还有几场大的战役怎么打,后面局势如何变化,现在已经敲定了。
今天这章事关后面的潼关、弘农之战,所以著重刻画了一个反魏义军的人物。
不然总写谁谁谁人心归汉,又不细写,到时候打潼关的时候,突然义军出现了,就显得机械降神。
可若没有义军出现,那也不合理,仗打到这个地步,天下人心真的有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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