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天下兴衰,草芥与有责焉耳矣!
“今,汉魏吴三国,並称天命,魏受禪於汉,汉嗣武二祖,吴以嘉瑞自为,孰將得之毋须多论,汉得之必矣!”
“魏,人之所畏;吴,人之所鄙;汉,人之所附!古语云,得人心者得天下!是以天下之势已明矣!你我不附何疑!”
崤函南道,辟恶山中。
几十义士分席而坐,把瓮而饮。
坐上首者三人。
一人名曰陈霸,家宜阳。
一人名曰魏豹,家陆浑。
一人名曰韩昂,家新安。
而適才言语之人,便是韩昂。
其人字擒虎,自少习武,勇绝人,精於骑射,少时与小儿戏弄,常设部伍,祖父雄以其必有將才,口授兵法数万言。
至曹魏禪代,有人预言他將来当为二千石郡將,韩昂认为这是在侮辱自己,於是將其痛殴一顿。后来大汉天子北伐关中,还都长安,韩昂昂昂然有立功之志。
今岁大飢,人相食,冬无衣。
新安、陆浑、宜阳、梁、郟诸县得洛阳魏廷之命,大征诸县民夫赴关中服役,民怨沸腾。
韩昂家中豪富,阴结少年已久,至是纠合义士十八,杀入新安官寺,擒县长,斩主薄,开仓放粮,一县饥民荷锄附之。
新安在崤函北道上,乃是关东通弘农、潼关的必由之路,后汉及曹魏函谷关便在其东百里处。
韩昂既克新安,正逢曹魏运粮过函谷关,运粮官不知新安已反,仍押粮西进。
韩昂率眾於道中伏击,尽得其粮草三万余石,甲兵三百余套,牛马驼驴数百头,运粮徒隶役民归附者两千有余,四方流民又归之。
几乎在他起义反魏的同一时间,距新安不过四十里的宜阳,一名唤作陈霸的青年率眾杀吏举义,纠合徒眾两千余人进围宜阳。
韩昂在函谷关得知此事,率眾南下宜阳。
遂与陈霸合兵一处,共围宜阳。
因为没有攻城器械,遍问麾下徒眾数千人,竟无人知如何打造,陈霸便欲率眾往陆浑去,趁周边诸县不备之际继续夺城、开仓、放粮,籍此纠合徒眾,扩大反魏队伍。
韩昂却阻止了陈霸,让陈霸再多等三日,陈霸不明所以,结果三日之后,城中民乱大起,冲入官寺,宜阳长被擒。
因被韩昂潜遣入城的义士鼓动,在宜阳城內率眾起义的魏豹,打开了宜阳城门,开仓放粮,与韩昂、陈霸合兵一处。
宜阳主薄因是本地豪强,却附魏荼毒本地百姓,被宜阳役夫流民梟首城门以泄愤。
三名起义豪杰至此合徒眾近万,所得粮草足支半年,遂相约於洛水之畔,歃血为盟,饮洛水而誓,与逆魏不死不休。
盟誓已罢,新安、宜阳已克,接下来义军该如何行动,不少义军上层竟是迷茫乃至爭执了起来,三位青年义军领袖也出现了分歧。
猎户出身,力强体壮的陈霸以为,当继续带人去攻打不远处的陆浑,乃至更远处的梁、郟二县,纠合更多百姓饥民,开仓放粮,扩大举义反曹的队伍。
豪强出身的魏豹则以为,洛阳去新安、宜阳不到一百五十里,他们举义的消息必已传到了洛阳,洛阳中军可能已在过来镇压的路上了,再去陆浑就是送死,更不要说远在东南三百里外的梁、郟。
陈霸便问他,那该怎么办。
魏豹便答说,应当率眾盘踞辟恶山,占山为王。
辟恶山易守难攻,洛阳中军不到万人,见这边有人起义,忧心其他地方也会有人效仿,必然不敢尽出,几千人来辟恶山,攻山不下,过不了半个月便只好灰头土脸地回去。
等到陆浑、梁、郟诸县的义士饥民见曹魏竟奈何不了我们,必然会跟著举义反魏,我们再遣人联络,让他们来辟恶山与我等合兵。
今汉魏鏖战关中,来自关东的粮草必须经函谷关运往弘农,再从弘农运往潼关,等什么时候魏军再运粮去弘农的时候,咱们便下山在崤函道上设伏劫粮。
一旦中原反曹义士聚起十万之军,百万之眾,我们大可横行中原,把曹魏赶回河北,与汉魏吴三国四分天下。
魏豹此议一出,迅速得到了义军上层绝大多数人的讚许附会,唯独韩昂於席间沉默不语,面色难看之至。
就在陈霸、魏豹等几十义士已咋咋呼呼决定占山为王之际,韩昂终於再忍耐不住昂然而起。
眾人惊异之间,却见这八尺大汉举瓮痛饮,须臾掷瓮而哭,当眾痛骂席间眾人俱是目光短浅之徒。
席间义士闻得此言,惊怒者眾,他却依旧作慷慨激昂之態,道出了那一番『人皆畏魏鄙吴附汉,是以天下之势已明』的大论。
聪明人如魏豹顿时便明白,韩昂这意思,是准备率眾归汉,一时间面上隱隱有不悦之色。
单按敌我关係来分,自己既然反了魏,那么与魏是大敌的蜀汉,毫无疑问是自己投效的首选项。
可是——刘备当年也不过是幽州一豪杰,却终於在荆州、益州聚起一个偌大的政权。
孙坚、孙策不过一匹夫,最后也能割据江东三十余载。
自己如今聚眾逾万,文武兼备,甲兵三千,难道不能考虑考虑像刘备、像孙策一样占地为王
像魏豹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
在季汉尽夺关中,大败曹魏后,曹魏已不再是过去的曹魏,不再有过去的威慑力了。
失去了关中,失去了曹操及几乎所有开国大將的曹魏,已经很难让人感到畏惧了。
进一步而论,失去了曹操及那些开国大將都还算是其次,关中一役失去的精锐甲士、甲兵、牛马车船才是重中之重。
自季汉北伐以来,三国战事几乎片刻不断,先是关中,后是荆州,现在的曹魏,已根本分不出多少兵力在中原压制义军了。
这也是魏豹之所以会听韩昂的游说,在城內起义反魏之故。
新安与宜阳距离並不远,他本就晓得韩昂此人志大,便以为韩昂也是跟自己一样准备占山为王,有横行中原,分割天下之志。却没想到他竟这般没有志气,欲率眾投汉。
陈霸稍显木訥,片刻后问道:“擒虎兄弟意思是,我们不当占山自立,纠合天下反曹义士,而应当投效蜀汉”
蜀汉这个称呼,其实在魏境內比较常见,尤其在那些对天下大事並不如何关心,自身也並没有任何政治立场之人中特別如此,因为这个称呼比较中立。
你说你是汉你就是吧,我並不关心,你做的事对我有利我就受领,你做的事对我不利我就骂你咒你,与我无关的话我就继续耕猎渔牧,反正谁当皇帝我都这么过。
辟恶山中的义军里,像陈霸这样的人事实上更多,你汉与我何恩
说不得非但无恩,反而有仇!
要不是你蜀汉与孙吴反抗,天下早就一统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早就不用打仗服役了。
陈霸並不想反,之所以会反,只因他去年已去关中服过一次摇役,幸运地没遇到汉魏交战活了下来,不曾想今年又被魏廷强征去关中服役,哪有年年我服役的道理!
乡里富户之子五年没有服过役,为什么他不用服役!
去年汉魏交战,夺下关中,他乡里有二十余人被征了徭役,最后竟然一个都没有回来!
想来多半是死了,就算没死,也跟死了差不多,不可能再跟家里人有团聚之日了。
他是良家子,他有一家子妻儿老母要养,但就是这样,当征徭役的胥吏来到他家时,他仍旧没有抗拒地打包行李跟著走了。
爹娘妻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与他道別,他也知道,这一去多半就是生离死別,却还是木木然地跟著胥吏走了。
直到有个读过几年书的汉子跟他说,此一去必死无疑,妻改嫁,家里没了壮丁,爹娘儿女多半要被曹魏抓去当屯田奴,任人凌辱,你能忍受你的妻女老母任人凌辱
他细想之下终於怒了一怒,却不能只是怒了一怒,这才终於豁出命去领著几个兄弟反了。
反正左右都是死,造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
结果竟让他成功了,甚至还因为有一把子力气,善杀人,被几个兄弟的推举著成了话事人。
“天下苦魏久矣,遂有你我举义反魏,而天下厌魏豪杰,其才能甚於你我者何其多!
“我当真未曾想到,尔等竟能糊涂狂妄到此等地步,竟以为能凭自己区区之能,凭这一万乌合之眾,凭这两三千甲兵,便能顛覆曹魏这个庞然巨物吗!”
韩昂昂然而立,满面通红,却不知是气愤还是因席间豪饮一石,但看他神色依旧清明,言语仍有条理,不似借酒发狂。
陈霸等人从未见韩昂如此愤怒,一时全都愣住,被骂醒者不少,骂得愤怒者也不少。
魏豹心中不悦,悻悻然起身:“擒虎兄也说了,天下厌魏豪杰才能甚於你我者何其多
“我等现在是只有万余人,可等到洛阳中军剿我等不力之时,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义士加入我们义军。届时地盘、人才、兵力甲仗都会有的,何必投效於蜀汉
“再说了,便是投效蜀汉,何不待你我拥兵十万,横行中原之时再等蜀汉遣使招徠
“到时候,你我兄弟也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封侯拜將不是现在举眾投效,你我凭麾下乌合之眾,至多不过封个司马,区区司马,奈何舍了身家性命去造反”
魏豹此言一出,顿时又有不少人频频点起头来,现在投效季汉,就连韩昂、
魏豹或许都只能封个司马,其他人怕不是连口汤都没得喝那还造什么反
倒不如占山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