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保持着要拍桌子的姿势。
他的脑子里已经想好了——拍下去,站起来,吼一嗓子“我赵铁柱一定整改,否则,我就好像这张桌子一样”,然后这事就算翻篇了。
这是他当团长十几年的老套路,百试百灵,拍桌子代表愤怒,站起来代表态度,吼一嗓子代表决心。一套下来,上级觉得你知错能改,下级觉得你雷厉风行,谁的面子都过得去。
可桌子先塌了。
不是裂,是塌。
整张桌子从中间凹下去,四条腿往外撇,像是一匹被压垮了的老马,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桌面上的搪瓷杯滚下来,叮叮当当在地上转了两圈,水洒了一地,冒着热气。
文件夹滑下来,纸页散开,白花花的铺了一地。那声响不大,但闷,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泥地上,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赵铁柱的手停在那里,忘了收回来。
他的眼睛瞪着那张塌了的桌子,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这桌子是实木的,老榆木,寸把厚,用了十几年了,平时在上面剁骨头都不带晃的。
现在塌了,从中间塌了,像是一块被巨石砸中的门板,木头茬子支棱着,白花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
他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陈鹤的手,又看了一眼桌子。
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不出用了多大的力气。但桌子在那里,塌在那里,像一头死去的牲口,躺在那里告诉所有人——刚才那一巴掌,不是人能拍出来的。
赵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垂在裤缝边。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肾上腺素飙上来之后、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的抖。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焦了。
陈鹤看着他,目光冷冷的,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愤怒。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赵铁柱脸上所有的表情——愤怒、震惊、不甘、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赵铁柱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操场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他能对着拍桌子的。不是因为他背后有叶司令,不是因为他跟赵北虎的关系,是因为那一巴掌。那一巴掌拍塌了一张老榆木桌子,也能拍塌他赵铁柱所有的底气。
“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腰板挺得更直了,脚跟并拢,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我的责任。作为团长,管理马虎,用人不当,让士兵在训练时间去搞卫生,还没吃上饭。我向所有士兵道歉。我会写检讨,深刻检讨,在全团面前检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自己给自己写的判决书,“我对不起师长的栽培,也对不起参谋长的期待。对不起。”
他的头低下来了。不是那种微微颔首的低头,是整颗脑袋垂下去,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他的肩膀塌着,像是一座被抽掉了支架的拱桥,随时都会垮。那五个士兵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