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了赵铁柱这么多年,见过他骂人,见过他拍桌子,见过他在全团大会上吼得那些营长连长抬不起头来。在他们眼里,团长就是铁打的,是钢铸的,是天塌下来都不会弯腰的人。
现在这个人在道歉,在向几个大头兵道歉,在说“对不起”。几个人的眼眶有点发酸,鼻子有点发堵。他们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旁边的指导员站在那里,手里的茶壶早就放下来了,搁在墙根底下,壶嘴磕掉的那一小块瓷片还在地上,没人去捡。
他看着赵铁柱弯下去的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跟了赵铁柱六年了,从排长到指导员,从来没有见过团长这个样子。他想起那年演习,团长带着全团在山里跑了三天三夜,脚底板磨出了血,没吭一声
。想起那年抗洪,团长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嗓子喊哑了,还在喊。想起那年全师比武,团长站在领奖台上,腰板挺得比旗杆还直,对着台下几百号人吼“112团,永远是第一”。现在这个人在道歉。腰弯着,头低着,肩膀塌着,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家长面前。他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看。
赵北虎站在旁边,嘴巴一直在抽搐。
不是那种故意的抽搐,是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的,从嘴角扯到脸颊,从脸颊扯到眼角,整张脸像是被人拽着线在动。
他看了一眼塌了的桌子,又看了一眼陈鹤,又看了一眼赵铁柱,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妈呀,又是拍烂桌子下马威,不要钱吗?
他在师部挨了一回,赵铁柱在团部挨了一回,下次轮到谁?营长?连长?还是排长?这桌子一张比一张贵,师部那张是普通木头的,裂了。团部这张是老榆木的,直接塌了。下次是不是要拍碎一张红木的?
他又看了一眼赵铁柱。这个老赵,刚才还脸红脖子粗的,手都抬起来了,嘴都张开了,那股子“老子要发飙”的气势都冲到脑门上了。结果桌子一塌,那股气像是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整个人都软了,站在那里,腰弯着,头低着,说话都带着颤音。
就这样阳痿了?就这样不敢发脾气了?就这样认怂了?他看了一眼陈鹤,又看了一眼赵铁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好笑的是,他从来没想过赵铁柱会有今天。
“听参谋长的话,好好整改。”赵北虎叹息了一声。
“是, 我明白怎么做了。”
闻言,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那五个士兵面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很久。然后他立正,脚跟并拢,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手掌绷得很直,指尖抵在帽檐上,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扫过那五个士兵的脸,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那五个士兵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兵,从来只有他们给首长敬礼的份,哪有首长给他们敬礼的?
这可是他们的团长,铁血团长。
他们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有人手忙脚乱地抬手敬礼,举了半天,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对不起。”赵铁柱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你们饿着肚子,是我的失职。”
那五个士兵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人眼眶红了,有人鼻子抽了一下,有人把脸别过去,不敢看赵北虎的脸。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赵铁柱的声音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