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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责任的重量(一)(1 / 2)

第620章责任的重量(一)

午后的天光是一种混沌的灰白色,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重毛毯,低低压在起伏的丘陵和荒芜的盐碱滩涂上空。

这不是北地那种干冷刺骨的寒冬,而是南方沿海独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

太阳都驱赶不走的寒气裹挟著咸腥的海雾,无孔不入地从厚实外套的袖口,衣领内钻进来,带走本就微弱的热量。

通往前线的道路不再是道路,而成了一条吸饱了海水的黑色烂泥沟,当你毫无防备的走在上面,每一步踩下去时,都发出「咕唧」的,令人不快的声响。

它不是很泥泞,只要你稍微用力,就会把脚从这种微弱的拖拽中挣脱。

但是,你的挣脱也并非是没有代价的,每一次落下,会让你的靴子更湿冷一分,而你的抬起,则会让靴子更沉重一点————堪比胶水的湿泥,正在抓住任何依附在靴子上的机会。

五个核弹走在这条泥泞带子的最前端。

他高大且有力的钢铁身躯此刻成了优势,即便他再怎么沉重,淤泥只能没过他的脚踝装甲。

但五个核弹身后那些衣衫槛褛的难民士兵们,则深陷其中,挣扎前行。

他们太瘦,太虚弱了。

即便他们穿著巴格尼亚纺织的蓝色外套,有著厚棉裤,甚至就连靴子都是物美价廉的优质防水军靴,理论上可以在沿海温度并不是很低的冬天保持住穿戴者的温暖。

但是,理论归理论,实际归实际。

现实就是这支所谓的「第三大队」在泥泞中拖行,缓慢得像一条濒死的蚯蚓。

两百多人挤在狭窄的路上,却几乎听不到像样的脚步声,只有泥浆被搅动的粘稠声响,和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咳嗽与牙关打颤的声音。

寒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他们因营养不良而凹陷的脸颊和单薄的肩膀。

埃尔文少校在队伍中来回奔走,徒劳地试图维持队形,声音在寒风中断续而嘶哑。

「跟上,别停下,活动起来才暖和!」

埃尔文少校的话被很多人听进去了,但收效甚微。

寒冷消耗著他们本就匮乏的体力,让运动让身体发热的现象根本没有发生,而他们刚刚因为饱餐和弹药补充而升起的一点点虚幻勇气正在快速流失。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泥浆里,火绳枪脱手飞了出去。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因为寒冷和虚弱,手臂哆嗦著使不上力。

旁边的人麻木地看著,眼神空洞,仿佛那泥潭迟早也会吞没自己。

「把他拉起来,枪捡起来!」

埃尔文冲过去,亲自将那年轻人拽起,冰冷的泥浆溅了他一身,年轻人牙齿咯咯作响,脸上糊满黑泥,眼神里只有一片冻僵了的茫然。

星巴克和他的医疗班走在队伍末尾,同样承受著湿冷的侵袭。

他们的罩袍下摆早已沾满泥浆,变得沉重。

星巴克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扫过队伍。

寒冷加剧了那些本就患病者的症状,咳嗽声更加剧烈,几个低烧的人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们眼神涣散。

他示意医护兵重点关注这些人,同时自己也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冬季的荒野,色彩单调,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无力地倒伏,远处光秃秃的灌木丛像一团团凝固的黑色污迹,能见度因为湿冷的空气而变得有限,更添了几分不安。

五个核弹没有催促,走在前面履行领头羊职责的他本人也在降速,队伍的移动堪比在蠕动。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和身体状况下,强行军等于自杀。

他如同一个沉默的钢铁路标,只是不断向前,用自己稳定的存在和沉重的脚步,为后方那条濒临冻僵、散架的「蚯蚓」提供一个勉强可以跟随的方向。

他经常会停下来几秒,看似观察前路,实则是让后面气喘叶吁、几乎迈不动腿的队伍能稍微喘口气。

天色正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向著更深的铅灰色滑落,这让寒风似乎更紧了些,卷起盐碱地的尘土和枯草屑,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远处,隐约可见灰白色的海平面,与灰暗的天空融成一片,分不清界限,只是不断地将湿冷咸腥的气息推送过来。

五个核弹不需要计算,他只是听下身后的喘息,就知道午夜抵达已是痴人说梦。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在天色完全黑透,温度进一步下降之前,这支队伍会不会因为失温,体力耗尽而直接崩溃在野地里。

恶魔的威胁依然存在,但此刻,南方沿海这湿冷入骨的冬天,本身就成了一个沉默而致命的敌人。

道路开始转入一片背风的低洼地,两侧是被冬季寒风吹得只剩下坚硬枝干的灌木土坡。

风势在这里似乎小了些,四周异常安静,连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都低沉了下去,只剩下队伍在泥泞中挣扎前行的粘滞声响,以及无法抑制的,越来越密集的颤抖和咳嗽。

五个核弹突然停下了脚步,沉重的身躯在泥地里压出清晰的凹痕。

他抬起右臂,握拳。

整个队伍几乎是以一种解脱般的姿态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

五个核弹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斩断了刚刚升起的细微骚动。

「原地扎营,今夜不走了。」

命令简短,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埃尔文少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立刻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大人,这里————地势低洼,背风是不错,但若遇袭————」

「继续走,不等恶魔来,我们自己就先冻死,累死在路上。」

五个核弹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几乎站立不稳的士兵。

「我需要他们恢复一点体力,哪怕只是一点。」

他没有解释更多,转向星巴克。

「你的人,立刻检查所有病号,优先处理失温迹象的,马车围成半圆,缺口对著来路,那两门隼炮,推到缺口两侧,装填霰弹,炮口朝外。

星巴克点点头,没有废话,立刻带著医疗班动了起来。

他们从马车上卸下几捆相对干燥的毛毯和更多的药物,开始迅速辨识和处理队伍中最虚弱的那一批人。

咳嗽声,低语声,还有压抑的呻吟在洼地里响起,与之前行军时的沉默死寂形成了对比,却更显得凄惶。

埃尔文少校也开始吼叫著,驱赶他那二十来个士官和稍微有点力气的士兵。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去那边砍些枯枝,不要走远!

你,带人去把马车上的火油桶搬下来,放在马车圈里面,其他人,清理脚下这块地方,把湿泥尽量刮开,找找有没有稍微干一点的石头垫在

快,不想半夜睡在水坑里就动起来!」

命令下达了,虽然执行起来却笨拙而缓慢,这些难民士兵确实在行动,其中煮饭的那一部分行动最快。

饥饿可等不了人。

五个核弹默默看著,没有插手。

他需要这支队伍自己动起来,需要他们在这混乱中找到一点「正在做事」的实感,这比单纯的休息更能驱散一些绝望。

他自己则走到马车围成的半圆缺口处,如同一个沉默的钢铁雕塑伫立在那里。

天色,就在这片混乱的忙碌中,彻底黑了下来。

马车圈内,有人点燃了第一堆小小的篝火,跳动的,橙红色的光芒,仿佛有著神奇的魔力,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驱赶了寒冷。

很快,更多的火堆被点燃。

营地的轮廓在几堆篝火的映照下依稀可辨,歪斜的马车,蜷缩的人影,两门黑洞洞指向黑暗的隼炮,以及他自己那高大,沉默,反射著冰冷金属光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