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长。
营地里的声音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沉重的呼吸,零星的咳嗽,以及疲惫到极点的士兵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梦吃。
然而,就在这片人类活动制造的,微弱而杂乱的声波背景中,待机中,没有睡觉的五个核弹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刮擦声————并非风吹枯枝,更像是某种带有角质或硬皮的肢体,在盐碱地裸露的岩片或冻土上缓慢拖行。
声音来自洼地右侧土坡的上方,那里有一片未被篝火光晕触及的,尤为浓重的黑暗。
五个核弹认真地看了一会,觉得有点不对劲,便缓缓抬起左臂,蒸汽速射炮的三根炮管在齿轮带动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对准了那片异常区域。
他没有发出预警。
对这支队伍而言,过早的惊惶可能比恶魔更致命。
而在他开炮之前,一声非人的,混合著湿漉漉的嘶吼与尖啸的嚎叫,却抢先撕裂了洼地伪装的宁静。
几乎在嚎叫声响起的同一刹那,五个核弹左臂的蒸汽速射炮轰然咆哮!
「砰!砰!砰!」
三次短促点射,炮口喷出炽烈的火光和大量白汽,三团由数十颗铅弹和碎铁组成的致命金属风暴,呈扇形泼洒向那片黑暗的土坡。
惨叫声几乎立刻传来,但并非人类,而是更加尖利,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嘶嚎。
紧接著,五六个,也许七八个矮小却迅捷的身影,从土坡的阴影和灌木残骸后猛地窜出。
它们四肢著地,皮肤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反射著暗沉油腻的光泽,如同剥了皮的蜥蜴与病态鼬鼠的混合体————劣魔,恶魔军团中最廉价,最嗜血的前锋。
它们被同伴的死亡激怒,也被蒸汽速射炮的巨响和火光震慑,但在某种更原始的杀戮本能和对人类的蔑视驱使下,它们发出狂乱的嘶叫,沿著土坡的斜坡,径直扑向马车阵的缺口,扑向那个刚刚喷射出死亡火焰的钢铁巨人。
「敌袭!!!」
埃尔文少校的吼叫几乎与劣魔的冲锋同步响起,从火堆边上跳起来的他猛地拔出刺剑,指向扑来的黑影。
「士官,齐射开火,阻止恶魔靠近!」
他的命令清晰,但执行的过程却是一片混乱。
二十来个「老兵」和士官连滚带爬地从火堆旁或马车边跳起,手忙脚乱地端起早已装填好的火绳枪。
有人因为过度紧张,火绳还没完全点燃,有人端枪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有人甚至忘记了基本的瞄准,只是朝著黑影的大致方向扣动了扳机。
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枪声响起。
有的枪成功击发,铅弹呼啸著没入黑暗,不知击中何处,有的只是燧石打出一串火星,引药潮湿未能点燃,还有的干脆哑火。
一轮齐射,真正形成威胁的子弹不到十发,只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劣魔打得跟跄了一下,然后向后倒下。
新兵们则完全陷入了恐慌。
尖叫,哭喊,无头苍蝇般的乱窜。
好在星巴克和他手下的医护兵反应迅速。
「躲到马车后面去,把装好弹的枪递出来,快!」
星巴克的声音高亢而稳定,他本人甚至没有拔出短剑,只是抓起身边一支由新兵哆嗦著递过来的,已经装填完毕的火绳枪,抵肩,瞄准,扣动扳机————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砰!」
一只从侧面试图绕过五个核弹,从另一边靠近车队的劣魔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暗色的浆液泼洒出来,扑倒在地。
「第二列,装弹快的,顶上去!」
埃尔文声嘶力竭,拼命试图重新组织火力。
几个稍微镇定的士官开始从吓傻了的新兵手中抢夺装填好的火绳枪,或者自己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
劣魔已经冲到了洼地底部,距离马车阵缺口不足五十米,它们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流淌著涎水的尖牙在火光下泛著寒光,腥臭的气味随风灌入营地。
五个核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他没有再次开火,而是微微调整炮口,冷静地计算著距离和密度。
三十米,劣魔怪叫著跃过同伴的尸体。
二十米,最前面那只劣魔甚至已经垂涎欲滴。
就在这时,五个核弹再次开火!
这一次,不再是点射。
「嗤————轰!!!」
蒸汽核心发出近乎尖锐的嘶鸣,左臂的三根炮管在高压蒸汽驱动下急速旋转,击发。
这一次开火,不是精准的弹幕,而是狂暴的,覆盖性的金属怒涛,铅弹以毁灭性的扇形泼洒出去,让冲在最前面的四五只劣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铁墙。
它们矮小的身躯瞬间被撕碎,打烂,暗红色的血肉,破碎的骨骼和甲壳般的皮肤碎片混合著泥浆,在火光下炸开一片令人作呕的雾霭。
后面的劣魔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毁灭景象惊呆了,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惊疑不定的嘶吼。
「就是现在,放!」
埃尔文抓住这短暂的空隙,指挥著刚刚勉强组织起来的第二波士官和部分医护兵,再次开火。
这一次,枪声稍微齐整了一些。
又有两只劣魔被铅弹击中,哀嚎著翻滚在地。
剩余的劣魔,大概只有两三只,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块「铁疙瘩」和它身后那些虽然混乱但依旧在反击的「食物」并不容易下口。
它们发出一阵充满不甘的,尖锐的嘶鸣,转身就逃,飞快地消失在土坡后方的黑暗之中。
洼地里,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剩下篝火啪作响,蒸汽核心缓缓降低转速的嗡鸣,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劫后余生者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喘息和啜泣。
五个核弹缓缓放下左臂,炮管上的红光在冷空气中逐渐黯淡,他转过身,面甲扫过营地。
一片狼藉。
火绳枪丢得到处都是,许多新兵还蜷缩在马车后面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水和泥污。
士官们大多脸色苍白,握著枪的手依旧在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虚脱般的清醒。
埃尔文少校拄著刺剑,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溅上的泥水。
星巴克正冷静地指挥医护兵检查是否有流弹误伤,同时警惕地留意著土坡方向。
命令是清晰的,但执行过程混乱不堪。
可无论如何,他们顶住了第一波,也是最慌乱的一波冲击。没有溃散,没有大规模的自伤,恶魔留下了近二十具尸体。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五个核弹的自光最后落在那片被他的速射炮和零星枪弹打得一片狼藉的洼地边缘。
劣魔暗色的血液渗入黑色的泥浆,几乎难以分辨。
夜,还没过半。
湿冷依旧,但至少,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刚刚用混乱和鲜血,证明了自己还有那么一丝挣扎求存的可能。
「清理枪械,重新装弹,安排双岗,监视坡地。」
五个核弹的声音再次响起,金属质感在血腥的空气里,仿佛也多了一丝温度,「活干完的人,可以继续休息。
7
他重新转向缺口外的黑暗,蒸汽核心维持著低沉的嗡鸣。
五个核弹突然间有些理解了一些以前知道,却不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