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责任的重量(二)
夜深了,大地沉入一种黏稠的,并非纯粹黑暗的藏蓝之中。
云层压得极低,边缘仿佛融进了远处起伏丘陵的锯齿形剪影里,构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窒息的帷幕。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云层本身在某种看不见的,更高处气流扰动下,偶尔透出一点点模糊的,病态的青灰,转瞬即逝,如同垂死者眼底最后的光晕。
在这片帷幕之下,洼地本身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灌满冰水的石碗。
近处的景物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褪色,变形,浸泡在深蓝与墨黑的溶液里。
五个核弹依然没有从自己的盔甲内出来,站立在马车缺口处,微微仰头看著不远处的山坡。
那些白天看来只是坚硬枝干的灌木丛,此刻成了蹲伏在土坡上的,张牙舞爪的鬼影,随著难以察觉的微弱气流,发出极其缓慢的,近乎僵硬的摇曳,像极了某种鬼魅。
他有点累了,今天早上上线到目前为止,除了下线挂机上了几次厕所,吃了两次饭之外,五个核弹并没有离开游戏。
为什么不下线?
五个核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第三大队,在火堆边上,许多人不顾泥泞,直接在马车旁或篝火边的湿地上裹著毯子蜷缩起来,像一堆堆等待掩埋的破布包裹。
三十多顶单人军用帐篷散乱地支著,在篝火摇曳的光线下,投出巨大而颤抖的阴影,并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这样的问题,即便五个核弹以钢铁福音骑士的身份都没办法为第三大队多要一些,因为灰岩小镇内的军帐篷数量并不多。
这问题的出现,是马孔人的采购数量不足,还是小镇后勤官在上下其手所导致的,五个核弹并不清楚,他对此也无能为力。
在这个游戏里,玩家并非能为所欲为。
在马车上,几个指定站岗的哨兵,裹紧了蓝色外套,抱著火绳枪,缩著脖子,尽量靠近篝火的光芒。
他们的脸朝向黑暗,但五个核弹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并没有真正聚焦在远处的阴影或可疑的轮廓上,而是显得有些空洞,茫然。
营养不良————五个核弹的思绪回到这个现实而致命的问题上。
长期的饥饿和匮乏,缺乏维生素A和其他必要的营养,让夜盲症成为这些难民士兵中几乎必然的普遍现象。
在火光跳跃的范围之外,他们的视野恐怕会迅速退化到近乎盲人的程度。
那些摇曳的鬼影般的灌木,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片无法穿透的,纯粹的黑墙。
而任何从黑暗中扑出的东西,恐怕要到非常近的距离一近到能闻到腥臭味,甚至能感受到体温——才会被他们「看到」。
届时,一切反应都太迟了。
这些哨兵,与其说是在警戒,不如说是在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和存在,象征性地标记著营地的边界,同时给自己和篝火边沉睡的同伴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他们能依赖的,恐怕更多是听觉,还有————五个核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阵比之前更明显的寒风吹过洼地,卷起篝火的浓烟,也带来了远处海潮的呜咽,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来自左侧土坡,距离似乎比之前的劣魔更远,也更谨慎。
五个核弹立刻将头转向那个方向,仔细甄别。
但那声音很快消失了,仿佛被风声和海潮声吞噬,又或者只是夜晚的又一个错觉。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营地内部。
一个哨兵似乎也听到了什么,紧张地侧耳倾听,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大,却徒劳地望向一片他根本看不清的黑暗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冰冷的枪管。
五个核弹心中暗叹。
他的疲惫在积累,不仅仅是身体的,还有这种需要时刻紧绷的精神消耗。
挂机模式可以派上用场,他本人下线睡觉,让角色站岗放哨。
但是他不敢,角色挂机的时候,反应是有点死板的,五个核弹害怕自己明天早上一上线,两百来号老弱病残就死光了。
即便没有死光,就死个十几个,他都很愧疚。
这两百人实在是————唉,五个核弹不忍啊。
他甚至不忍让星巴克来替他顶班。
医生也累,而且星巴克的精力也很重要,明天行军打仗,还需要靠他来治病。
思来想去,五个核弹一咬牙,决定熬夜算了,明天累的时候就给自己的角色打兴奋剂来提神。
「唉————玩个游戏,我怎么还玩成圣母了啊————」
五个核弹叹著气。
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有病。
参加远征舰队的玩家,正在坐船前往康西尼尔大陆,再过几天就会抵达弗里斯兰迪亚王国,与上面的恶魔愉快的玩耍。
在蓝焰群岛的玩家也玩得很开心,享受著精灵的舔狗服务。
唯独自己是一个傻逼,在马孔联盟的地盘上当一个保姆,为两百来号人的明天而操心,任务报酬也不高,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
从任务收益上来看,自己简直就是亏爆了。
想到这里,五个核弹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可是,让他放弃自己接到的任务,五个核弹却不会这样做。
原因说过。
不忍。
五个核弹真的不忍心啊。
他回头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篝火旁蜷缩的身影。
火光在那一张张年轻的,苍老的,或因病痛而扭曲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深凹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颧骨。
他们的睡姿充满防备与不安,有人紧抱著怀里的火绳枪如同抱著婴儿,有人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时因寒冷或噩梦而剧烈颤抖,发出含糊的吃语。
他看到那个白天摔倒,被他亲手拉起的年轻人,此刻正靠在一辆马车的轮子旁,膝盖曲起,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年轻人手里还紧紧攥著没吃完的营养膏————可能是省下来准备留给家人的。
他看到几个年纪稍大的士兵围坐在一个火堆旁,没有睡,只是沉默地对著火焰出神。
火光将他们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眼中近乎麻木的疲惫映照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人正用冻僵的手指,极其缓慢,笨拙地试图将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币重新穿回断裂的细绳上————那可能是他仅剩的,与过去生活有关的信物。
他还看到星巴克手下的一个医护兵,正借著微弱的火光,为一个睡梦中仍在痛苦咳嗽的少年掖好毯子角,动作间透著一股与这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职业性的专注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