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峰来BJ的事儿,并没有提前跟刘大爷打招呼,所以他今天跟李福林过来,多少有点冒失。俩人拎着一大包的山货到了小鹰刘的院子,简单敲门喊了几嗓子,小鹰刘没在家,只有大娘在家里。“是老李跟小峰...天刚蒙蒙亮,瓦城西街口那家老烧锅铺子门口就聚了三五个裹着破棉袄的男人,哈着白气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没人说话,可眼神都往东边巷子口瞟——那儿停着一辆刚卸完货的骡车,车辕上还沾着没刮净的雪泥,车板缝隙里嵌着几根干枯的马鬃毛,风一吹就簌簌掉灰。“啧,听说昨儿半夜,钱大钟那伙人又把乔家派来探路的两个小子摁在八岔口雪窝子里灌了半瓢凉水,人是没死,胳膊腿儿全折了,抬回来时裤裆都湿透了。”蹲在最边上的瘦高个儿吐了口痰,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被冻成小冰碴,“乔家老爷子昨儿晌午摔了三只青花碗,砸得满地都是响。”旁边穿羊皮坎肩的汉子嗤笑一声:“响?响得过他家马厩里那匹枣红马被牵走时尥的那三蹄子?我亲眼见的!钱大钟亲自牵绳,马屁股上那枪眼儿还渗血呢,一路滴到屠户院墙根儿,血珠子结成冰溜子,跟红糖葫芦似的。”话音未落,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七个人影踏着薄霜走来,中间那个肩宽腰窄、走路不晃不颠的正是钱大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一顶簇新的狗皮帽子戴得极正;身后跟着五爷、七莽、麻雷子、张文慧、二莽、项楠勇——六个人清一色斜挎着56式半自动步枪,枪带勒进棉袄领口,枪管包着厚实的油布套,只露出乌沉沉的枪口。人群下意识往两边让开一条道。没人吆喝,也没人咳嗽,连烟都掐了,只剩呼气声此起彼伏。钱大钟脚步未停,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烧锅铺子门楣上新钉的那块榆木匾——“福源记”三个黑漆字底下,不知谁用炭条添了行小字:“钱字门下,概不赊欠”。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算是笑过,抬脚跨进了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是间不起眼的土坯房,门板上没挂锁,只插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条。七莽上前两步,用枪托轻轻一磕,铁条应声滑落。门开了,一股混着药香、汗味和火药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点灯,窗纸糊得密实,只靠南墙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光。光线斜斜切过屋内,照见靠墙摆着三张长条桌:第一张堆满西药瓶,玻璃瓶身映着冷光,磺胺、青霉素、链霉素,标签全是俄文;第二张铺着张泛黄的东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画满箭头、圈点、叉号,其中八岔口位置被朱砂重重描了三圈;第三张空着,只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半块黑黢黢的桦树皮——那是昨夜埋伏时,五爷削下来垫枪托防滑的。“人齐了?”钱大钟摘下帽子,抖了抖帽檐上的霜粒,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齐了。”五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三枚弹头——两枚56式步枪弹,一枚猎枪霰弹。“马王爷的人验过尸,说死者中弹角度刁钻,像是趴着打的,可雪地上没拖痕,人倒得整整齐齐,像被人按着后颈摁下去的。”张文慧立刻接话:“说明他们压根没打算活捉,从一开始就想全歼。”“对。”五爷将弹头推到桌角,“还有一件事——今早屠户送来的马肉,少称了三斤二两。”屋内霎时一静。麻雷子咧嘴一笑:“嘿,屠户老李头胆儿肥了?敢在咱眼皮底下克扣?”“不是克扣。”项楠勇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是补。他补的是马脖子那一刀——刀口歪了半分,没断喉管,马疼得打滚,才多淌了三斤血。”众人齐齐看向他。项楠勇没抬头,只用拇指摩挲着枪托上一道新鲜的刻痕:“昨儿我数过,那匹枣红马左前蹄内侧有块豆大的白星,屠户剁肉时专挑那块地方剔,剔下来的肉单独装了小筐,没上秤。”钱大钟盯着那筐肉看了三秒,忽然转身推开北屋门。门后是间更暗的耳房,地上铺着两张狍子皮,皮上躺着三具尸体——正是八岔口伏击战中被击毙的三人。尸体已用雪水擦净,脖颈、手腕、脚踝处皆缠着浸过盐水的粗麻绳,绳结打得极紧,勒进皮肉里,显出青紫色的印痕。“看这儿。”钱大钟蹲下身,掀开中间那人左耳后的头发。一道细长疤痕蜿蜒而下,疤口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像条僵死的蚯蚓。五爷凑近,眯起眼:“……‘蛇蜕’?”“嗯。”钱大钟手指划过那道疤,“马王爷贴身护院的老疤,十年前在珲春林场,被野猪獠牙豁开半边脸,缝合时线没拆干净,留下的。”屋里又静了几息。“所以马王爷昨儿夜里,根本没在瓦城。”张文慧声音发紧,“他在八岔口亲眼看见咱们动手。”“不止。”七莽突然开口,从兜里摸出个硬邦邦的小布包,“我今早去河沿儿收渔网,在冰窟窿边上捡的。”他抖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撮灰黑色的毛发,还带着冰碴,“马鬃毛,但不是枣红马的——这毛根发黄,是骟过的老马,跑不动长途,只配守圈。”钱大钟伸手捻起一根,对着气窗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末梢果然微微泛黄。“他在等我们松懈。”他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等我们以为杀马立威就够了,等我们觉得八岔口再没人敢来,等我们把枪收进柜子,把弹夹卸下来擦油……他就在暗处数咱们喘气的节奏。”五爷缓缓点头:“所以今天白天,咱们不能动。所有人,原地待命。”“可货单上那批盘尼西林,三天后就得交到朝鲜那边。”张文慧皱眉,“渠道催得紧。”“那就让他们催。”钱大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八岔口西侧十五里外的“老鹰崖”上,“马王爷要是真在附近,他一定知道——老鹰崖底下那条废弃矿道,通向八岔口后山。咱们今夜不守路口,改守矿道口。”七莽眼睛一亮:“矿道里黑,枪声传不远,他带人摸进来,咱们打伏击反而是顺手!”“不。”钱大钟摇头,“不打伏击。把矿道口炸塌。”屋内众人一愣。“炸塌?”麻雷子挠头,“那不是断了咱们自己的后路?”“后路?”钱大钟冷笑,“咱们的后路从来不在地下,而在天上。”他转身从墙角拎出个旧军用帆布包,拉开拉链,掏出个圆筒状物件——约莫二十公分长,表面漆着哑光绿漆,底部刻着模糊的俄文编号。他拧开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信号弹,弹壳却不是红色,而是深沉的靛蓝色。“第七种信号弹。”五爷失声,“蓝……蓝焰定位弹?”“对。”钱大钟将弹筒放在地图上,正正压住老鹰崖位置,“蓝焰弹升空后,光焰不散,能持续燃烧四十七秒,地面可见距离十八公里。最关键的是——它落地后会释放一种特殊磷粉,遇水即燃,遇雪即蒸,三小时内不灭。”张文慧瞬间明白:“您是想……引火烧山?”“烧不了山。”钱大钟目光如刀,“但能烧掉所有藏在雪下的脚印、车辙、马粪、甚至呼吸的热气。蓝焰一亮,方圆十里积雪会蒸腾出一层白雾,雾里藏不住活物,也藏不住死人。”他顿了顿,手指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雪线:“马王爷要是真在附近,他一定会派人盯着老鹰崖。蓝焰升空那一刻,他的人会以为咱们要炸矿道——所有注意力都会转向崖口。而真正的动作……”他指尖猛地一移,戳在八岔口东侧三里处的“冰泡湖”上:“冰泡湖底有暗流,湖面冰层薄厚不均。今夜子时,七莽带两个人,穿冰爪,凿开东南角那片‘蜂窝冰’,把信号枪和十发蓝焰弹,全埋进去。”“然后呢?”二莽忍不住问。“然后?”钱大钟将弹筒缓缓旋紧,“然后咱们所有人,换上昨天缴获的马王爷护院的灰布棉袄,戴上他们的狗皮帽子,背上他们的猎枪——今夜,咱们替马王爷,去巡他的‘老营’。”屋内骤然死寂。窗外,瓦城第一声鸡啼撕开晨雾。远处传来零星鞭炮声——今日是腊月廿三,小年。钱大钟抓起搪瓷缸,仰头灌下半缸凉水。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进衣领,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五爷,把地图上所有马王爷可能设哨的点,用蓝墨水标出来。”他放下缸子,声音平静无波,“七莽,去把昨天那三箱高度酒搬来。今晚巡营,得带点见面礼。”“什么礼?”张文慧问。钱大钟拿起桌上那块桦树皮,用匕首尖端用力一划,木屑纷飞,露出底下新鲜的淡黄色木质。“酒是假的,礼是真的。”他将桦树皮翻过来,背面赫然刻着三个字——“钱·大·钟”。刀尖轻点那三个字,木纹震动,簌簌落灰。“告诉马王爷,他守了十年的线儿,今夜起,姓钱。”话音落时,窗外忽起一阵狂风,卷着碎雪撞上窗纸,发出噗噗闷响,像无数拳头在叩门。屋内七人,无人眨眼。五爷已俯身铺开地图,毛笔饱蘸蓝墨,笔锋悬于纸上,稳如磐石。七莽转身出门,靴底踩碎门槛积雪,咔嚓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两只冻僵的麻雀。而钱大钟站在窗边,望着风雪弥漫的巷子尽头,忽然抬手,将那枚靛蓝色信号弹弹壳,轻轻按进自己左胸口袋——那里紧贴着心跳的位置,正一下,又一下,沉稳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