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峰抿嘴笑笑，也没有继续卖关子，笑着说道：“这些出窝的亚成体猎隼，第二阶段训练要模拟实战狩猎，带着它们下地学习捕食！学习捕食的时候，是终止嚎食条件反射非常有用的一个阶段，对某些聪明的鹰来说，甚...八月的长白山，晨雾尚未散尽，山坳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像被水洇开的旧宣纸。岳峰踩着露水湿滑的草径往养殖场走，裤脚早被草尖上的水珠浸得深了一圈，鞋帮子也沾了泥，却浑不在意。他肩上挎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旧皮包，里面装着刚从村卫生所取回来的兽用抗生素——灰隼前两天盘飞时蹭伤了左翅内侧的绒羽，伤口虽小，可猛禽体弱易染，赵小山盯着看了半宿，硬是让岳峰天不亮就去抓药。推开铁丝网围栏的小门，风里立刻裹来一股温热的腥气：那是新换的垫草混着猛禽粪便、鱼腥油膏和未干透的血食残渣蒸腾出来的味道，浓烈却不刺鼻，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生机。几只没配对的二代矛隼正蹲在南边檐台晒太阳，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金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细线，尾巴微微翘起，爪子在木台上刮出轻响。岳峰抬手打了个呼哨，最壮实的那只白隼立刻振翅掠下，在他肩头轻轻一落，喙尖蹭了蹭他耳垂——这是它幼时离巢那会儿养成的习惯，三年过去，竟比人还记情。他没急着进主笼舍，先绕到西角那排低矮的砖砌孵化间。门虚掩着，里头静得能听见蛋壳里细微的“咔嚓”声。岳峰掀开帘子，热浪扑面而来，恒温箱上红灯微闪，玻璃罩内七枚鹰卵整齐排开，其中一枚顶部已裂开蛛网状纹路，一小片淡青色的蛋壳边缘翘起，底下露出湿润的粉红色喙尖。他屏住呼吸凑近，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带着气泡音的啾鸣，像隔着水听婴儿啼哭。这声音他熟——去年小白鹰破壳时也是这般调子，只是眼前这只雏鸟的鸣管似乎更厚实些，尾音沉得像含着一粒小石子。“成了。”他喉结动了动，指尖悬在蛋壳上方两寸，终究没碰。猛禽雏鸟破壳全凭本能，外力介入反而伤及筋络。他退后半步，从皮包里掏出小本子，用铅笔在“灰隼×三号白隼”那行字旁画了个圈，又添上日期：八月十七，首雏啄壳。转身时，东边主笼舍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高亢的鸣叫。岳峰脚步一顿——不是求偶时的缠绵哨音，也不是争食的嘶哑厉啸，而是种近乎焦灼的、带颤音的“嘎——嘎——嘎！”，一声紧过一声，仿佛喉管里卡着根刺。他疾步过去，透过铁网缝隙往里瞧：灰隼正立在巢箱边缘，胸脯剧烈起伏，喙尖不断点向笼舍角落——那里，三号白隼仰面躺在松软的干草堆里，右腿以怪异的角度弯折着，爪子抽搐似的弹动，身下摊开一小片暗红血渍，正缓缓洇开。岳峰心口猛地一沉。他猛地拉开笼门，动作快得带倒了门边的饲料桶，“哐当”一声震得整排笼舍里的鹰都惊得扑棱翅膀。他蹲下身，手指探向白隼颈侧动脉，跳得又快又弱；再掀开它腹侧羽毛，一道三寸长的撕裂伤横贯肋骨下方，边缘翻卷发白，显然是昨夜搏斗留下的旧创，今早不知怎地又崩裂开来。灰隼在旁边急得原地打转，突然低头衔起一根草茎，笨拙地往伤口上搭，又被岳峰轻轻拨开。“傻姑娘……”他声音发紧，迅速从皮包夹层里摸出止血粉和绷带。这伤不在要害，但失血加上应激，三天内若不控住感染，雄鸟十有八九要折在这儿。他一边清理创面一边扫了眼灰隼——雌鸟左翅外缘的绒羽凌乱翻翘，爪尖沾着几点干涸血痂，显然昨夜那场冲突里，它也没讨到便宜。赵小山是半个钟头后骑着二八自行车赶来的，车后座绑着个铝皮药箱，车把上还挂着半只刚宰的野兔。老头跳下车连气都没喘匀，扒着笼网眯眼一瞧，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小子昨儿个真没听见动静？”岳峰正用镊子夹着棉球蘸酒精擦洗白隼伤口，头也不抬：“听见了，半夜两点左右，响了五六声，我以为是它俩闹着玩……”话没说完，他手下一顿——镊子尖挑起一缕嵌在皮肉里的暗褐色硬毛。他举到光下细看，毛尖带钩，根部泛着幽微的靛青色。赵小山脸色骤变，一把夺过镊子，对着阳光照了照，又凑近闻了闻，喉结上下滚动：“是貂……紫貂的毛。还是发情期的公貂。”他猛地扭头盯住岳峰，“石顶子北坡那片老柞树林，你上个月是不是放了对七代紫貂进去试水？”岳峰手心沁出冷汗。那片林子他亲自勘测过，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外界，按理说绝不可能有野生紫貂闯入。可眼前这截毛，分明是活体剐蹭留下的——野生紫貂性烈如火，发情期为争夺领地常与猛禽殊死相搏，而三号白隼昨夜正守在巢箱外警戒……“糟了。”岳峰喉头发干。他想起昨夜巡舍时，曾见灰隼异常焦躁地扑击笼网，当时以为是孵蛋焦虑，现在想来，恐怕是察觉到了某种来自野外的、致命的气息。赵小山没再多言，麻利地给白隼注射了青霉素，又用松脂混合黄柏粉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末了，他枯瘦的手指重重按在岳峰肩头：“今天开始，所有笼舍加双层铁网，夜间巡舍改两班倒。石顶子北坡，今晚我跟你一起摸黑上去。”岳峰点头，目光却落在灰隼身上。雌鸟此刻安静下来，蹲在巢箱口，喙尖轻轻梳理着胸前蓬乱的羽毛，偶尔偏头看一眼昏迷的伴侣，金褐色的眼珠里映着晨光，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火。岳峰忽然想起去年秋猎时，自己在悬崖边见过一只独眼的老紫貂——那畜生拖着瘸腿追了他半里山路，最后伏在岩缝里龇牙低吼，脊背弓得像张拉满的黑桦木弓。当天午后，岳峰把孝文孝武叫到跟前，递过去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北坡林区巡逻图，标红的是可能藏匿紫貂的树洞和岩缝，蓝点是咱们布的红外感应器位置。”他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从今天起，你俩轮班，每晚八点到凌晨两点，拿这个——”他拍拍腰间的猎枪，“挨个点位走一遍，听见动静别硬拼，先打三发空包弹示警，再吹哨子。”孝文接过图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角：“哥，真有紫貂敢往这儿撞？”岳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声音很轻：“不是撞……是找。找能跟它交配的同类。”他顿了顿，“咱们养的紫貂，去年冬天产崽时死了三只，活下来的全是母的。公貂……全跑光了。”孝武倒吸一口凉气：“那北坡那只……”“是逃出去的，就是咱们养的。”岳峰扯了扯嘴角，那笑却没达眼底，“是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冻死了七成幼貂，剩下这些母貂发情期嚎得整座山都听得见……它循着味儿找来的。”暮色四合时，岳峰独自进了仓房。小白鹰夫妇正并排蹲在鹰架上，肚皮底下压着七枚圆润的蛋，听见动静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他伸手探了探蛋温，烫得恰到好处。这时，院外突然传来孝武压低的呼喊：“哥！北坡三号点位，红外器响了！”岳峰抓起墙角的猎枪冲出门，夜风里裹着浓重的土腥气。他抄小路直插北坡，脚下枯枝断裂声惊起一片宿鸟。赶到三号点位时，孝武正蹲在半人高的蕨类丛后，手指发白地攥着枪托：“就在前面橡树洞里……刚才……看见眼睛了。”岳峰伏低身子，慢慢拨开湿漉漉的蕨叶。二十步开外，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橡树静静矗立，树根处裂开道幽深缝隙，缝隙边缘泥土新鲜湿润，几根紫黑色的长毛黏在苔藓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屏息凝神，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忽然，树洞深处传来极轻的“咔哒”声，像牙齿咬碎坚果壳——紧接着，两点幽绿的光，自黑暗中缓缓亮起。那绿光没有温度，冰冷、粘稠，带着久居地底的阴鸷。岳峰的枪口微微抬起，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他忽然想起灰隼昨夜衔草堵伤口的样子，想起小白鹰发现丢蛋后焦灼的鸣叫，想起赵小山说过的那句老话：“禽兽之性，不过求生、求食、求偶三件事。你堵住它一条路，它就寻第二条；你断它一根筋，它便长出两根骨头来。”他慢慢放下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熏得焦香的野猪肉。他掰下一小块，轻轻掷向树洞入口。肉块落地无声，那两点绿光却倏然收缩，随即，一个粗粝的、带着喘息的呼噜声从洞中溢出，像钝刀刮过朽木。岳峰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整块肉推得更近些。绿光犹疑着，终于，一团暗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洞口——比家养紫貂壮硕近倍，脊背隆起如小丘，颈项处鬃毛炸开一圈银白，正是去年逃逸的那只头狼般的公貂。它鼻子翕动，喉间呼噜声渐响，却始终保持着三丈距离，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流转着警惕与饥饿交织的光。“孝武，回村，叫你婶子把仓房东屋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岳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再拎两壶烧酒，半扇刚宰的狍子肉。”孝武愣住：“哥，这……”“它不是来打架的。”岳峰盯着那团暗影，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像块青石，“是来讨老婆的。”他忽然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奇异的温和：“老伙计，咱家媳妇儿多，分你一个，不难。”那团暗影猛地一僵，绿光剧烈闪烁。良久，它缓缓低下头，用鼻尖触了触地上那块肉，然后，竟真的叼起来，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树洞口几根沾着泥的紫黑色长毛，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岳峰站在原地，直到孝武的脚步声远去。他抬头望向养殖场方向，那里灯火昏黄，笼舍里隐约传来雏鹰微弱的啾鸣。他忽然觉得掌心发烫——不是因为酒劲，而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正从山脊线缓缓升起，比朝阳更灼热，比春雷更沉重。那东西名叫责任，名叫因果，名叫他亲手种下的藤蔓，如今正悄然缠绕住整座长白山的命脉。回到养殖场时，赵小山正坐在台阶上抽烟，烟头明灭如将熄的星火。老人没抬头，只将手边的铝皮药箱往岳峰脚边踢了踢：“里头有套新镊子，进口的。还有……”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浓白烟雾，“你爹坟前那棵老榆树，昨儿夜里被雷劈了半截。”岳峰浑身一震，烟盒从指间滑落。赵小山终于抬眼，皱纹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树根底下，挖出个锈铁盒。里头三张粮票，半张泛黄的结婚证，还有……”老人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边缘磨损的铜哨，“你爹的鹰哨。当年他放飞第一只猎隼时，吹的就是这个。”夜风忽起，卷起满地枯草。岳峰捏着那枚冰凉的铜哨，哨身刻着模糊的“岳”字，指腹抚过凹痕，仿佛触到了三十年前某个同样清冷的黎明。远处，第一只雏鹰终于破开了蛋壳，微弱却执拗的啼鸣刺破寂静，像一把小小的银刃，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整个八月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