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林点点头,语气低沉的说:“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岳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的!隼类猛禽还好一些,它们繁殖的区域食物一般都比较充足,如果是某些个体再大些的雕类,雏鸟的成长期更加严峻!”...岳峰端起茶杯,指尖在粗陶杯沿上轻轻摩挲两下,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色。他没急着应声,只把茶水吹开浮叶,小口啜了一口——这茶是去年秋收后亲手焙的野山菊混松针,微苦回甘,入口清冽,像极了长白山清晨林间穿行时掠过耳际的风。席光俊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头。那件崭新的呢子大衣质地厚实,却掩不住他腕骨凸出的棱角,也压不住指节处几道新愈不久的浅淡划痕。岳峰看得真切,那不是干活磨的,是短时间反复握紧硬物、又被金属边缘刮擦留下的印子,边缘泛着微青,是旧伤叠着新伤。“张哥,”岳峰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稳,“你这话,我听着心里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只西铁城表壳反射的冷光,又掠过箱角半露的万宝路烟盒上烫金的英文——那字母弯得圆润,却像钩子,勾着人往深不见底的地方坠。“命这东西,我不敢说救没救过。”岳峰声音低下去,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钝感与实诚,“当初把你从雪窝子里扒出来,抬到赵大爷炕上,是看你能喘气,是个人;后来帮你跑手续、托关系、盖章签字,是听赵大爷讲你爹当年在林场巡山掉进冰窟窿前,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护林日志……这些事,不值当拿命换。”席光俊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搁在膝上的左手慢慢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可你今天开这车回来,带这些东西进门——”岳峰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下来,像山雨欲来前压低的云,“不是送礼,是押注。”屋外,一只灰背山雀扑棱棱撞在玻璃窗上,又惊飞而去。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墙角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岳峰没看席光俊骤然绷紧的下颌,反而伸手,将桌上两只空茶杯轻轻推到桌沿,杯底与木纹摩擦,发出细微的“嚓”声。“你走那天,赵大爷蹲在仓房檐下抽了三袋烟。最后一袋快燃尽的时候,他跟我说:‘小岳啊,文慈这孩子,骨头硬,心也硬。可硬骨头容易断,硬心肠容易冷。他要是哪天拎着东西回来,不是报恩,是求生。’”席光俊猛地抬头,瞳孔缩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我没信。”岳峰声音平静,“可刚才看见你袖口那道线头,还有手上这疤——”他指尖虚点了一下对方左手,“我就信了。”他不再绕弯,直视席光俊的眼睛:“瓦城那边,水线不是单线,是网。你能在半年里站稳脚跟,说明你进了网眼,也咬住了网绳。但网眼越密,绳子越紧,勒得越深。你现在来找我,不是要销货渠道,是要个‘活扣’。”席光俊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小岳兄弟,你比赵大爷还狠。”“不是我狠。”岳峰摇头,“是你太清楚,这世上真正能给你‘活扣’的人,不会多。赵大爷年纪大了,不能走远;我这儿,鹰在天上飞,人在地上走,根扎得深,才敢接住你甩下来的绳子。”他起身,从里屋柜顶取下一个褪了漆的旧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钱,没有票证,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是手绘的长白山西南坡地形图,墨线密密麻麻,标注着每条沟壑的走向、每片林子的树种、每处泉眼的出水量,甚至标出了三处早年伐木队废弃的隐蔽窝棚位置。最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油印纸,印着“丰城县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办公室技术指导员(临时)”的红章,落款日期是去年腊月二十三。“这是赵大爷亲手画的,加上我补的细节。”岳峰把木匣推过去,“你运的东西,我不管来路。但你要记住三条:第一,所有货进丰城,必须经我眼皮底下过,走北沟那条老伐木道,绕开三道岭检查站;第二,每次落地,先卸一半货进我后山鹰舍旁那个地窖——那里有我养的紫貂、有我训的鹰,连耗子都绕着走,没人敢查;第三,你给我留的那份‘提成’,不要钱,我要你帮我办三件事。”席光俊神色郑重起来,坐直身体:“你说。”“第一件,”岳峰掰着手指,“帮我盯住瓦城那边的药材市,特别是野生西洋参、鹿茸、林蛙油这三样。价格、品相、来货渠道,每月初五前,派人用暗语写一封信,塞进村口老榆树第三个树洞。信不用署名,但要夹一根你头发——赵大爷教的,防伪。”席光俊点头记下。“第二件,”岳峰目光沉静,“我山下养殖场里,有七只还没配对的七代矛隼,全是雄的。它们膘情好、性子烈,但缺个‘引子’。你若在瓦城或边境那边,能弄到一只健康成年的阿尔泰隼雌鸟,或者至少是阿尔泰隼血统纯正的杂交雌隼,不管死活,哪怕只剩一口气,只要能喘,就给我送来。我给你双倍市价,外加一条整条水线的优先出货权。”席光俊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其中分量——纯血阿尔泰隼雌鸟在边境黑市上已是天价,且有价无市。这不只是买卖,是岳峰在借他的手,往自己猛禽繁育的命脉里,楔进一枚真正的野性楔子。“第三件,”岳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帮我找一个人。女的,姓苏,苏念慈。八三年夏天,从丰城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长白山林区教学,八四年冬天失联。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抚松县东岗镇附近的老参场。她有个弟弟,叫苏砚,八五年考进省农学院,毕业后就没回过家。我查过档案,苏砚八六年休学,之后音讯全无。”席光俊眉头深深锁起:“这人……和你?”“没关系。”岳峰打断他,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溪面,“但赵大爷临终前,攥着我手,说了三遍她的名字。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她教学生画的松鼠速写,背面写着:‘念慈教得好,松鼠尾巴翘得像问号。’”屋内空气骤然凝滞。窗外风声忽起,卷着几片早凋的榆钱啪嗒拍在窗纸上。席光俊没再问为什么,只缓缓点头:“我记住了。苏念慈,东岗镇,老参场。八四年冬天。”岳峰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茶壶,给两人续上热茶。水声潺潺,蒸腾的热气再次模糊了视线。“张哥,”他放下茶壶,忽然换了称呼,带着点少年人般的熟稔,“你记得咱们第一次上山,你摔进那个泥潭,还是我拽你出来的吧?”席光俊一怔,随即咧嘴笑了,眼角皱起细纹:“记得!你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拽我差点把自己带下去!”“所以啊,”岳峰也笑,端起茶杯碰了碰对方的杯沿,叮一声脆响,“咱这交情,从来就不是谁欠谁的。是你摔了,我拉一把;现在你背着网往前冲,我替你看着后腰那根绳结——松了,我帮你系紧;真到了非解不可那天……”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山脊,“我给你剪。”席光俊没说话,只是举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茶水滚烫,他额角沁出细汗,却笑得坦荡:“好!剪刀,我随身带着。”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清越嘹亮的鹰唳,高亢盘旋,穿透屋顶直刺云霄——是三号白隼在笼舍上空巡弋,它刚喂完灰隼,此刻正抖擞着新生的银灰翅羽,在初夏澄澈的蓝天下,划出一道凌厉而优美的弧线。岳峰侧耳听着,嘴角微扬。他没回头,却仿佛看见笼舍里,灰隼正卧在巢中,腹部覆着温热的卵,八号白隼蹲在巢边,用喙细心梳理着雌鸟颈后蓬松的绒毛。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拂去花瓣上的晨露。屋内茶香未散,窗外鹰唳悠长。席光俊顺着岳峰的目光望向窗外,久久未言。他忽然想起昨夜驱车百里赶来的路上,经过三道岭时瞥见的一幕:山坳深处,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几个穿着褪色工装裤的汉子正围着篝火烤着什么,火光映亮他们粗粝的脸。其中一人抬手,朝远处山脊上盘旋的鹰影用力挥了挥——那手势,分明是猎人间无需言语的致意。原来有些根,扎得比山还深;有些线,牵得比风还长。他低头,看见自己摊在膝上的左手,那几道新疤之下,隐约透出旧日冻疮愈合后淡粉的印记——和岳峰手背上那几块常年被鹰爪抓挠留下的、早已结成褐色硬茧的疤痕,如出一辙。席光俊慢慢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茶凉了,他却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正顺着血脉,奔涌向四肢百骸。岳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风裹挟着松脂与新草的气息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叠泛黄的地图,纸页哗啦轻响,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鸟。“张哥,”他望着远处山脊线上那抹银灰的矫健身影,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凿刻于磐石之上,“春天化冻,狍子陷蹄,是捡便宜的时候。可真正的好猎人,等的从来不是陷住的蹄子……是等鹰,等风,等雪线退到山腰,等第一株牛皮杜鹃顶开腐叶,破土而出。”他回过头,目光沉静而灼热:“咱们的好时候,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