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平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的说道:“你说的这个方案,我也找人打听了,理论上可行,但是具体执行起来,不好说!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大陆跟外面诸如北美或者欧洲那些国家,关系有点紧张,你懂的!”岳峰...岳峰端起酒杯,用指腹摩挲着粗瓷杯沿上细密的冰裂纹,酒液在昏黄吊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没急着喝,只把杯子悬在半空,目光沉静地扫过包间里三张脸——蒋民欣那双精明又藏不住试探的眼睛,李丽刚说完孕事时眉梢还挂着的几分得意,还有自己嫂子站在门口掀帘子时,围裙下微微绷紧的小腹弧度。“虎骨酒。”岳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温润的石头落进静水,“去年冬至那天,赵师傅亲手泡的。用的是长白山北坡老林子里打的黑熊腿骨,配上五十年的老山参须、鹿茸片、枸杞子,再加三斤六十度的高粱烧,封坛埋在养殖场后山阳坡的松针土里,整整压了三百一十七天。”蒋民欣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酒一入口,舌尖先是一麻,接着是浓烈的药香裹着灼热直冲天灵盖,最后回甘里竟泛出一丝清冽的松脂气息。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岳峰,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点破绽——这酒太烈,烈得不像寻常乡下人能调出来的味道;这酒太贵,贵得连他这种常年在边境线舔刀尖的人都要咂摸半天才敢下第二口。李丽却笑了,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张哥别听他瞎吹!什么三百一十七天,那是赵师傅记岔了。实际就埋了三百零三天,多那十四天,是他非说‘三’字吉利,硬凑的数!”他顺手夹了块酱肘子放进蒋民欣碗里,油亮亮的肉皮颤巍巍抖着,“尝尝这个,牛师傅今早现炖的,用的还是你们昨天运来的那批野猪后鞧。肉是好肉,就是火候差点——他说赶时间,怕误了您二位谈生意。”蒋民欣夹起肉,咬下去时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齿间迸开一股带着山野草木香的咸鲜。他忽然想起上午在供销社看到的货单:野猪鬃、狍子皮、紫貂尾、雪兔绒……这些在边境线上被当成硬通货的东西,此刻正被岳峰轻描淡写地塞进饭店后厨,变成食客们花二十块钱就能点的“山珍秘制肘子”。“小岳兄弟,”蒋民欣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像敲一段暗号,“你这饭店,光靠猎队供的野味,撑得起七个幌儿?”岳峰没立刻答,只侧身朝门外扬声喊:“嫂子,再拿两瓶虎骨酒来,温着!”帘子掀开,岳峰媳妇端着托盘进来,鬓角微汗,左手稳稳托着两只青花瓷酒壶,右手还拎着个竹编小篮,里面是新烤的芝麻烧饼。她把东西搁在桌上时,小腹的轮廓在蓝布围裙下更明显了,像一枚被春水泡胀的豆子,饱满而沉默。她朝蒋民欣笑了笑,没说话,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艾草香——那是孕妇用的安胎香囊味。等帘子重新垂落,岳峰才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烧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蘸了蘸肘子碟里的酱汁:“张哥,您知道长白山老林子里,最不怕死的是啥?”蒋民欣摇头。“是蝲蛄。”岳峰把蘸了酱的烧饼递过去,“河沟边石头缝里钻,指甲盖大点,钳子比螃蟹还狠。春天发大水,整条溪全被冲垮,蝲蛄就抱着草根钻进泥里,等水退了,它照样爬出来,在石头上晒太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民欣腕上那块磨得发亮的上海牌手表:“您在瓦城混,见的蝲蛄多了。可您见过蝲蛄帮人修桥铺路吗?”蒋民欣手指一顿,表带金属扣磕在酒杯上,发出“叮”一声脆响。岳峰却已收回视线,低头撕着烧饼,碎屑簌簌落在桌布上:“丰城这地方,以前没个体户牌照,不是没人想干,是不敢干。怕政策变,怕上面查,怕今天挂幌子明天抄家。我哥当年想开个小食杂店,蹲在商业局门口抽了三天烟,烟盒堆得比门槛还高,愣是没敢递申请。”他抬头,眼睛很亮,像长白山雪线之上突然裂开的冰川:“后来我找关系,挂靠铁城系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来第一张执照。可执照到手那天,我哥蹲在院子里,拿着红纸剪窗花,手抖得剪不出一朵完整的牡丹——他怕啊,怕这红纸糊的窗户,经不住一阵风。”蒋民欣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开口:“所以……你让猎队不碰水线,是怕风?”“怕。”岳峰点头,干脆利落,“更怕风来了,刮倒的不是我这饭店,是我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后厨剁骨的“咚咚”声,节奏沉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李丽忽然伸手,把蒋民欣面前那杯虎骨酒推了推:“张哥,尝尝第二口。”蒋民欣端起酒,这次没急着喝。他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忽然想起昨夜在山上养殖场,赵大山醉醺醺拍着炕沿说的话:“小峰这孩子,心比山泉还清,手比鹰爪还准。他不沾脏水,不是不敢,是不愿——他嫌那水臭,怕熏着他未出生的侄子。”酒入喉,比第一口更烈,却不再呛人。那股松脂香愈发清晰,仿佛真有长白山的风穿过门窗缝隙,拂过每个人的耳际。“小岳兄弟,”蒋民欣放下酒杯,声音低了几分,“乔牧舟死前,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岳峰正在给嫂子盛汤的手停住了。勺沿悬在半空,一滴浓白的乳鸽汤汁将坠未坠。“他说……”蒋民欣盯着岳峰的眼睛,一字一顿,“‘岳峰若登高,必踩我尸骨为阶。’”岳峰没眨眼,也没否认。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滴汤汁终于落进碗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还说了什么?”岳峰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没了。”蒋民欣摇头,“就这一句。捎话的人,第二天就在图们江边失踪了。”李丽忽然嗤笑一声,抄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乔牧舟那老棺材瓤子,临死还要往活人身上泼脏水?他倒是想当垫脚石,可惜骨头太脆——赵师傅前年冬天打的那头黑瞎子,腿骨都比他硬实。”岳峰却没笑。他慢慢把汤碗推到嫂子面前,又伸手替她掖了掖围裙领口滑落的碎发:“嫂子,您尝尝这汤,牛师傅熬了四个钟头。”他转回头时,眼神已彻底沉静下来,像长白山天池最深处的水:“张哥,您信不信,乔家人死前最后一晚,有人看见他们在仓库后门烧纸钱?”蒋民欣瞳孔骤然收缩。“烧的不是冥币,是账本。”岳峰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烧了整整三车,灰烬混着柴油味,飘了半条街。刑警队没查出来,是因为那晚值班的片警,刚好是我猎队老孙的表弟。”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您说乔牧舟想踩我尸骨?可他烧账本那会儿,我正带着兄弟在南坡守一只怀崽的梅花鹿。鹿血还没接满一碗,他的灰就飞到我脸上来了。”包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岳峰媳妇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小碟金黄酥脆的炸松子:“牛师傅说,山里刚送来的,趁热吃。”松子壳裂开时发出细微的“啪”声,像春雷滚过冻土。蒋民欣拈起一颗,仁儿饱满,入口即化,余味却是清苦的松脂香——和虎骨酒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李丽忽然拍了下大腿:“对了张哥!差点忘了正事!”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枚黄铜铸的旧式子弹壳,“这是赵师傅今早让孝文捎下来的,说是今年开春第一茬‘山参籽’,得用这玩意儿当种盆——子弹壳里养的参,根须长得特别倔,专往石头缝里钻!”蒋民欣接过子弹壳,沉甸甸的,铜绿斑驳,内壁还残留着细微的火药焦痕。他翻过来,底部赫然 staped 着一行模糊的俄文字母——那是三十年前苏军驻扎长白山时留下的印记。“张哥,”岳峰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春风裹挟着山野气息扑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您看外面。”蒋民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饭店后巷,十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排着队,挨个从一辆绿色解放卡车斗里搬卸木箱。箱板上印着褪色的红字:“丰城县林业局·育苗站专用”。“那些箱子,”岳峰说,“装的是云杉树苗。”蒋民欣皱眉:“云杉?”“嗯。”岳峰点头,“长白山北坡,去年夏天烧了一片林子。县里批了款,让林业局补种。可您猜怎么着?”他嘴角微扬,露出个极淡的笑,“林业局的苗子不够,临时跟我们饭店订了三千株——按市价,一株八毛五,我们卖他们八毛四。”李丽噗嗤乐了:“就为省一分钱,人家副局长亲自跑三趟!”蒋民欣却没笑。他盯着那些木箱,忽然想起瓦城黑市上流传的传闻:长白山深处有些猎户,专挑被雷劈过的云杉老树取芯,那木芯浸过百年松脂,阴干后削成薄片,点燃时青烟袅袅,能让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小岳兄弟,”蒋民欣把子弹壳放回桌上,声音低沉,“你这饭店,除了吃饭,还干别的吧?”岳峰转身,从嫂子手中接过那碟松子,亲手剥开一颗,将雪白的松子仁放进蒋民欣碗里:“张哥,您尝尝这个。”松子仁入口即化,苦味之后,竟泛出奇异的甘甜。“这松子,”岳峰说,“是赵师傅昨天在鹰猎大队新划的巡山路上捡的。那条路,原本是乔家人运货的秘密小道。”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长白山轮廓,将七座幌子染成熔金。风过处,幌子猎猎作响,像七面无声招展的旗。蒋民欣忽然觉得,这间包厢里没有酒气,没有松脂香,也没有孕妇身上的艾草味。只有一种味道,很淡,却无处不在——那是山火熄灭后,新芽顶开焦土时,渗出的第一滴清露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