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峰跟赵洪波俩人，背着活捉的野猪羔子，再抬上那只捆成了粽子的半大二年陈小母猪，一步一步原路返回离开了狗尿泉，又折返回到停车的柴积道边上。先将一大三小四头活野猪丢进摩托车旁边的车斗里，随后赵洪波...那药饵黑黢黢的，捏在手里黏稠发韧，像冻住的陈年猪油混着草灰搅出来的糊糊，凑近一闻——先是一股子浓烈的甜腥气，像是刚剁碎的野兔肝混着蜂蜜熬透了；紧接着又泛出一股子刺鼻的酸馊味，仿佛隔夜发馊的苞米馇子糊糊被太阳暴晒三天；最后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气，像是烧糊的松针混着陈年烟叶末子碾碎后撒进去的。岳峰皱着眉往后撤了半步，鼻翼微动：“这……啥做的？我咋闻着跟泔水缸里泡过三天的糖醋排骨似的？”赵洪波咧嘴一笑，用小刀挑起指甲盖大一块药饵，在指尖捻了捻，黏丝拉得老长：“嘿嘿，你可别小看这‘三魂七魄引’！我爸管它叫‘猪疯引’，外人听着邪乎，其实就三样主料——头等是山猪崽子最爱舔的‘甜浆藤’根汁，晾干磨粉掺进去，甜得能招来蚂蚁排队；第二是去年秋天攒下的‘馊玉米饼子’，埋在灶膛灰里捂了四十九天，起霉发酸，专攻野猪鼻子；第三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公野猪交配季掉的‘膻尾腺’风干粉，混进药饵里，那味儿，猪群十里外都能循着冲过来！”岳峰瞳孔一缩：“膻尾腺？！那不是公猪屁股底下那块核桃大的硬疙瘩？”“可不就是！”赵洪波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一角，里面果然裹着几粒暗褐色、表面泛着蜡质光泽的干瘪颗粒，“昨儿我跟我爸上后山老松林翻了仨野猪窝，就寻摸到俩带腺体的公崽子，刮下来阴干七天，再用石臼舂细，混进药饵里——这玩意儿一见潮气就散味儿，得现做现用！”岳峰蹲下身，盯着赵洪波手中药饵往夹子踏板中央抹的动作，越看越奇：“这药饵抹这么少，野猪真肯踩？不怕它只舔不踩，反把夹子蹭歪了？”“傻兄弟，你当它是来吃饭的？”赵洪波一边将药饵搓成黄豆粒大小的丸子，嵌进铁夹踏板凹槽里，一边笑着解释，“野猪脑子没狗灵，可比人实诚！它闻着味儿跑来，第一反应不是吃，是拱——拱开遮挡物找源头！这踏板底下我垫了三片桦树皮，轻巧又滑溜，它前蹄一拱一踩，簧片‘咔’就弹起来，刃口裹着棉布‘噗’地合拢，不伤蹄骨，只夹住脚踝上那圈软筋肉！猪疼得一蹦，反而把夹子拖得更深，越挣越紧，连嚎都憋在喉咙里！”他说着，随手抄起一根枯枝，轻轻往夹子踏板上一碰——“咔哒！”一声脆响，两片包着厚棉布的刃口闪电般合拢，枯枝被稳稳咬在当中，纹丝不动。岳峰伸手试了试，发现那棉布裹得极有讲究：外层是粗麻布打底，中间垫了三层揉软的旧棉絮，最里头一层竟然是晒干的牛舌苔——薄如蝉翼却韧如牛筋，既缓冲冲击力，又不会吸血粘连伤口。“这牛舌苔……哪弄的？”“我爸上月在二道砬子背阴崖缝里抠的，晒干碾粉调进棉絮里，遇血不粘，放三天都不烂！”赵洪波拍了拍手上的灰，“夹子底下还得铺松针——不是为遮掩，是让猪踩上去打滑！它一趔趄，重心往前扑，后蹄自然往上抬，正好往踏板正中落！”岳峰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一事：“那要是母猪带着小崽子来，小猪腿细，会不会夹不住？”赵洪波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问到点子上了！所以得看地形调夹子——浅沙岸边上，我搁的是‘窄口夹’，踏板宽不过两寸，专等三四个月大的猪羔子；泥塘边那几处，我备的是‘宽膛夹’，踏板加宽到四寸，连半大母猪的后蹄都能兜住！”他话音未落，忽听身后灌木丛“哗啦”一声响，苍龙猛地竖起耳朵，脖颈鬃毛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其余六条猎犬瞬间围成半弧，爪子刨地，鼻尖齐刷刷转向狗尿泉上游三十步外的一片榛柴棵子。岳峰手按枪托，屏息凝神。赵洪波却摆摆手，压低嗓子：“别动！是‘探路哨’！”话音刚落，榛柴棵子里钻出一只灰褐色的小野猪，约莫二十斤上下，耳朵尖还沾着泥点，小鼻子急促翕动，一路嗅着空气里飘散的甜腥气而来，短短十几步，竟在沙地上留下七八个清晰蹄印。它停在离第一只夹子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原地转了两圈，尾巴甩得飞快，突然低头，用鼻尖狠狠拱起地上一小块松软的沙土——沙土下，赫然露出半截被药饵染成褐红色的桦树皮！岳峰心口一跳，下意识攥紧拳头。赵洪波却伸手按住他胳膊，嘴角噙笑：“瞧见没？它不急着吃，先验货！这是猪群的老规矩——哨兵先试毒，安全了才喊大部队来！”果然，小野猪用鼻子反复顶撞那截桦树皮，又伸出舌头小心舔了舔药饵边缘，随即昂起头，朝榛柴棵子方向发出三声短促而尖锐的“吱吱”声。“吱——吱！吱——！”几乎是声音落地的刹那，上游林子里响起一阵密集的“噗噗”闷响，像是几十只厚皮袋子同时砸在地上。紧接着，沙沙声、呼噜声、幼崽唧唧声混作一团，由远及近，震得脚下沙砾微微颤动。岳峰抬眼望去——只见榛柴棵子豁然分开，一头通体漆黑、肩高近三尺的母野猪率先冲出，脊背高耸如丘，獠牙弯如新月，一双眼睛血红发亮，死死盯住药饵所在的方向；它身后紧跟着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猪崽，最小的只有猫儿大，毛还没长齐，跌跌撞撞扒拉着母猪后腿往前挤；再往后，竟还跟着三头壮硕的公猪，其中一头额头上赫然有一道紫黑色旧疤，正是昨夜二道梁上带头冲阵、却被流弹擦伤后仓皇遁走的那头“疤脸王”！整支猪群不下二十口，黑压压一片涌向浅沙岸边，所过之处，灌木折断，落叶纷飞，连远处山雀都被惊得扑棱棱腾空而起。赵洪波呼吸骤然变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疤脸王……它没逃远！它带着家眷回老巢养伤来了！”岳峰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那……这些夹子，够不够它踩？”“够！”赵洪波眼中迸出光来，“我埋了十七只夹子，八只窄口，九只宽膛，全顺着它昨儿留下的蹄印线布的！疤脸王脚大，必踩宽膛；小猪腿细，专钻窄口！只要它敢领着全家来喝水……”他话没说完，那头母野猪已走到第一只夹子旁，鼻尖悬在药饵上方寸许，呼出的热气吹得药饵表面微微泛起涟漪。它忽然停下，侧耳聆听，仿佛在分辨风里是否藏着异样气息。岳峰甚至看见它耳根肌肉绷紧、微微抽搐——那是野猪极度警觉时的本能反应。时间仿佛凝滞。苍龙喉咙里的呜噜声越来越低，几乎化作气音；六条猎犬伏低前身，腹毛紧贴地面，连喘息都屏住了。三秒。五秒。十秒。母猪鼻尖终于缓缓下沉，距离药饵只剩半指——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上游山梁上突然传来一声悠长嘹亮的鹰唳！“唳——！！！”一只青灰色的大隼自云层俯冲而下，双翅劈开气流，带起尖锐呼啸，直扑狗尿泉上空！母野猪浑身一僵，猛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它似乎认得这天空霸主，脖颈急转，朝身后猪群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嗷——！！！”霎时间，整个猪群炸开！小猪尖叫着往母猪肚皮下钻，公猪们怒吼着转身，獠牙朝天，脊背弓成铁弓状——它们不是要迎战，而是要护着幼崽，夺路狂奔！“糟了！”赵洪波脸色骤变，“是金雕的‘替身唳’！有人在山梁上用竹哨学鹰叫！”岳峰霍然扭头，果然瞥见上游山梁树影晃动，一道灰影一闪而没。“是周家人！”他咬牙切齿，“他们盯上这儿了！”话音未落，那头疤脸王已调转方向，四蹄翻飞，卷起漫天黄沙，朝着与夹子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它身后，母猪叼起最小的崽子，其余猪群紧随其后，转眼间便消失在莽莽林海之中，只留下满地凌乱蹄印与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松针。赵洪波一拳砸在身旁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而落：“妈的！差一点！就差半步！”岳峰却盯着地上那只完好无损的夹子，目光沉静：“不，没差。”他蹲下身，用匕首小心撬开夹子踏板，拨开松针——药饵完好，桦树皮未动分毫，但踏板边缘，赫然印着一枚新鲜湿润的蹄印，深达三分，轮廓清晰，连趾甲缝里的泥垢都纤毫毕现。“它踩了。”岳峰声音低沉却笃定，“只是没踩实。哨声一起，它后蹄刚落下，前蹄就发力拔起来了。这印子，是它腾跃瞬间留下的。”赵洪波怔住，凑近细看，果见蹄印前端泥土微隆，显是发力蹬踏所致。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忽然咧嘴笑了：“好！踩过一次，就记住了味道！明天，它还会来！猪记性差，可对救命的甜腥味儿，一辈子忘不了！”岳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望向猪群遁走的密林深处，眼神幽深如古井：“那就让它记。记到刻进骨头里。”他转身，从猎犬群里唤来苍龙，解下腰间水壶递过去：“给它喝点水，歇口气。”赵洪波看着岳峰给猎犬喂水的侧影，忽然道：“峰子，你刚才说周家人盯上这儿……是不是早猜到了？”岳峰拧紧壶盖，目光扫过远处山梁，声音平淡无波：“周源森敢报警，就说明他儿子没被打废。没被打废，就能下地，就能进山。他儿子恨我，更恨这群猪——昨儿挨打，根源就在猪群毁了他家苞米地。他不来这儿蹲着，我才奇怪。”赵洪波沉默片刻，忽然从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岳峰手里：“喏，剩下的‘猪疯引’。今儿埋不完的夹子，明早我来补。你……回去睡会儿吧。眼底乌青都快掉到下巴了。”岳峰低头看着手中油纸包，那怪异的甜腥酸馊味钻进鼻腔，竟让他想起昨夜分肉时，村民捧着猪肉回家时脸上绽开的笑容，想起小涛他们在拘留室里叼着烟吐出的那口淡青色烟圈，想起王晓娜用钢笔在作业本背面写下的一个个名字……他笑了笑，将油纸包仔细揣进贴身衣袋，那里还贴着昨天分肉时，邻居家婶子硬塞给他的半块烤得焦香的野猪肉干。“不睡。”岳峰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发出轻微脆响，“趁天还亮着，咱们把剩下没埋的夹子，全补上。明早……”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狗尿泉浑浊的水面，掠过沙岸上那枚新鲜蹄印，最终落向山梁尽头渐次燃烧的晚霞。“明早，我来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