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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9章 一三五七章 成都稀泥(2 / 2)

李光冷哼一声,接口道:「高使者此言差矣!岳太尉忠心为国,人所共知。岳翻是否回乡,赵云等人所为是否受岳太尉指使,皆无确证,岂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加罪于国之柱石?至于兵器制式……天下工匠相通,些许相似,何足为奇?焉知不是有人故意仿制,栽赃陷害,意图离间我大宋君臣,破坏抗金大局?」

韩肖胄也道:「正是!贵国前有伪齐刘豫祸乱中原,掘我皇陵,辱我先帝,罪恶滔天!今伪齐虽倒,然余毒未清。北地匪患复炽,或为伪齐余孽反扑,或为饱受荼毒之百姓愤而反抗,皆在情理之中。贵国不反思己过,安民止乱,反来责问我朝,岂非本末倒置?」

孙近则慢条斯理地补充:「至于赔偿、重申臣属云云……更是无从谈起。靖康以来,我大宋与贵国兵连祸结,各有损伤。若要论赔偿,贵国铁蹄南下,掳我二圣,掠我财富,屠我百姓,这笔账又该如何算?如今两国暂息干戈,正当各守疆界,安抚百姓,岂可再起衅端?」

几位宋臣你一言我一语,有理有据,软中带硬,将高庆裔的指控化解于无形,反而将责任推回给金国自身治理不善和伪齐遗留问题。既维护了岳飞和岳家军的「清白」与「忠义」,也守住了朝廷的颜面,更隐隐点出金国才是始作俑者。

「陛下,臣有不同之见。」一个平稳却清晰的声音响起,万俟卨出列,缓缓道,「金使所言,虽有过激之处,然金国之实力,未可小觑。当前危局,在于明国势大,已成‘腹心之患’。金,疥癣之疾也;明,膏肓之病也。古人云,‘能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者’,在于合纵连横。若为一时意气,与金彻底决裂,岂非自毁藩篱,令明国坐收渔利?届时亡于金,或只失社稷;若亡于明……则恐礼乐崩坏,衣冠不存,是谓‘亡天下’!望陛下明鉴,维持宋金友好,共抗强明,方为长远之计。」

这番「亡国」与「亡天下」的陈词,虽老调重弹,但在特定时刻仍有其蛊惑力。一些主和派或倾向稳妥的官员低声赞同。

万俟卨继续道:「至于伪齐刘豫之事,其人作恶多端,天怒人怨,既然已明正典刑,正可彰显我大宋之法度纲常,亦与金国切割此等不臣不义之逆贼。此乃我朝内政,与金国无涉。」

高庆裔听得心中发冷,这分明是将刘豫之死完全定性为蜀宋内部执法,撇清了与金国「献诚」计划的关系,堵住了他借题发挥的口实。

高庆裔面红耳赤,他虽有北地乱事的「证据」,但在对方这种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想起完颜宗弼暴怒的面容,想起燕京朝廷的期望,心中又急又惧,声音不由提高:「诸位相公!四太子丧子之痛,燕京朝廷震怒非常!若贵国一味推诿,不给出满意交代,恐……恐战端再起,非两国之福!届时烽火连天,蜀中锦绣,恐难保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殿内气氛再次凝滞。赵构眼皮跳了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赵构听着两派争吵,头昏脑涨,终于开口道:「北地那些……虽或打着我大宋旗号,实则多为自行其是之豪强流民,其行事并不代表朝廷旨意。朝廷对此……亦有为难之处。」

这时,一位主和派的官员提出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陛下,或可如此:朝廷明发诏旨,招抚北地那些心向朝廷的义军首领,许以高官厚禄,命其率部南归,接受朝廷整编安置。如此,既显陛下仁德,招揽忠义,亦可平息地方纷扰,免予金国口实。」他顿了顿,看向高庆裔,「若金国真有和谈诚意,不妨在秦陇边境划出一县之地,作为接纳安置这些南归义军之用,以示双方和解之谊。」

主战派中立刻有人冷笑反驳:「此计荒谬!让义军首领离巢南归?沿途千里,皆在金国控制或势力交错之地,女真铁骑岂会坐视?分明是诱杀之策!尔等是欲借金人之刀,屠戮抗金义士乎?」

秦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面上依旧平静,他微微抬手,制止了想要反驳的同僚,对高庆裔缓声道:「高使者稍安勿躁。战端一开,生灵涂炭,绝非我朝所愿,料想也非贵国都勃极烈陛下本意。然事涉国体、功臣,不可不察。这样吧……」

他转向赵构:「陛下,臣以为,金国所陈诸事,虽有误会,然北地局势动荡亦是事实。为显我朝诚意,消弭兵衅,可做如下处置:其一,陛下可亲书国书一封,致金国皇帝,详陈刘豫之罪当诛、我朝擒贼之正当,并对其宗室将领意外身亡表示遗憾,然需明确此事非我朝官方所为,乃地方局势混乱所致。其二,可传谕岳飞,令其约束部众,谨守边界,不得擅自越境生事,并令其查访是否有不法之徒假冒其部名义在北地行动,若有发现,严惩不贷。其三,为表抚恤之意,可酌量给予金国一些‘助丧’之资,然绝非‘赔偿’,此节需在国书中言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交出董先、严惩岳飞等要求,断不可应。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举。我朝可承诺,将董先调离前沿,另委他职,以示薄惩,亦算给金国一个台阶。」

这一番安排,可谓老谋深算。既以赵构亲笔信和少量财物勉强安抚金人,保住了朝廷和岳飞的基本盘,又将「调离」董先作为象征性惩罚,给了金国一个勉强可以下台的借口。更重要的是,将责任牢牢限制在「误会」和「地方混乱」层面,避免上升到国家层面的全面对抗。

赵构闻言,脸色稍霁,微微颔首:「秦卿所言甚妥。就依此办理。」他实在不想,也无力再启战端。

朝堂之上再度吵成一团。主和派强调此乃「和平解决」、「彰显王道」,主战派则斥之为「与虎谋皮」、「自断臂膀」。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却谁也说不出一个能让对方信服、又能切实执行的方案。

赵构被吵得心烦意乱,眼看日影西斜,散朝时辰将至,仍未有个结果。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殿下脸色灰败、眼神复杂的高庆裔,挥了挥手:「金使之来意,朕与诸卿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尚需仔细斟酌。高使者远来劳顿,且先回驿馆好生歇息。一应供应,不可怠慢。待朝廷议定,自有答复。」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也是拖延之策。

高庆裔听罢,心中五味杂陈。这结果远未达到完颜宗弼的要求,但似乎已是目前能从南宋朝廷这里榨出的最好条件。强硬到底?他看看御座上那位看似温和实则固执的皇帝,再看看那几个精得像狐狸一样的宋臣,知道绝无可能。空手而归?他不敢想象完颜宗弼的反应。

挣扎片刻,他最终颓然躬身:「外臣……会将贵国之意,如实回禀。」

一场剑拔弩张的「问罪」,就在南宋朝廷娴熟的外交辞令与有限的妥协下,暂时被包裹了起来。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金国的怒火并未平息,岳飞的行动不会停止,而北方那燎原的烽火,更不会因为这纸文书而熄灭。

高庆裔疲惫地退出德寿宫,成都秋日的阳光明媚,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知道,自己带回的这份「成果」,恐怕很难让燕京和四太子满意。而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使者,未来的命运,依旧一片晦暗。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又仿佛瞥见北门方向那无形的阴影。手中的国书重若千钧,而朝廷的反应,既没有预期的恐惧屈服,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算计的推诿与争吵。

他知道,自己带来的「雷霆之怒」,在这蜀都城高墙深宫之内,撞上的是一团厚厚的、由恐惧、算计、内斗和虚张声势交织而成的棉絮。无力感,比昨夜噩梦更深沉的无边无力感,将他彻底吞没。

回到鸿胪寺,所谓的「好生招待」不过是按例提供的饮食居所。高庆裔独坐室中,窗外成都的街市渐渐喧嚣,又渐渐沉寂。他感到自己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悬在棋盘之上,进退维谷,而执棋之手,却似乎不止一双,且各自心思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