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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0章 一三六八章 夏县光复(1 / 2)

天眷元年八月三十,申时正。夏县城东,鼓楼阴影里,李彦仙按住腰间那柄用破布缠裹的雁翎刀柄。刀是七年前陕州城头的旧物,刃口崩了三处,被他亲手磨了又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青灰。

他身旁,宋炎正最后一次检查那杆北海商行去年秋天送来的「迅雷铳」。铳身约四尺,胡桃木托,燧石机括,铸铁枪管在布套下透着寒意。宋炎的手指拂过枪机,又摸了摸腰间皮囊——里面是十二个纸壳定装弹,每发含火药一钱二分、铅子三钱。另有六枚铸铁外壳的「掌心雷」,用油纸仔细包着,引信外露。

「三十步内,能穿双层棉甲。」宋炎低声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夜的饭食,「可装填得费工夫,一轮齐射罢,得立马接白刃。」

李彦仙点头,目光越过鼓楼翘角,投向百步外的东城门楼。

城楼高约三丈,砖包夯土,雉堞间有巡卒身影晃动。门前护城河宽两丈余,吊桥已收起。城门洞内隐约可见铁裹木门的厚重轮廓,门后横着碗口粗的门闩——那是宋炎用火药的重点目标。

按吕圆登的情报,此刻城门值守的,应是那队汉军旗。五十人,披棉甲,持长枪腰刀,配弓弩十副。领队的队正姓刘,就是吕圆登所说的「刘七」。

而真正棘手的女真甲士,按例应在城门内侧的营房休整,由谋克完颜胡鲁统领。但此刻,完颜胡鲁应在东市「春香楼」的醉乡里。

「看。」宋炎忽然示意。

东城门方向,一个胖大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灰布僧衣,手持念珠,正是吕圆登。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向城门下那队汉军旗。

值守的兵卒显然认得这位白塔寺的「了尘和尚」,有人甚至笑着打招呼。吕圆登合十还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隔着这么远,李彦仙似乎都能闻到烧鸡的香气。

兵卒们哄笑着围上去。就在这一片松懈的刹那,吕圆登突然转身,面向城内方向,将手中念珠高举过头,猛地向下一挥!

「动手!」李彦仙低喝。

鼓楼阴影里,三十条黑影如狸猫般窜出。杜开一马当先,肩上扛着一捆用油布包裹的长物——那是三根用毛竹打通、裹铁箍、填火药的「爆破筒」,北海商行的工匠称之为「穿山龙」。

三十人分作三队。一队随杜开直扑城门,两队左右散开,依托街角屋舍,举起了手中火器——十五杆迅雷铳,十五张强弩。

城门口的汉军旗兵卒还在分食烧鸡,直到杜开等人冲到二十步内,才有人惊觉:「甚人——」

话音未落,宋炎已单膝跪地,端平迅雷铳。

「砰!」燧石敲击的火花引燃药池,一声闷响,白烟喷涌。铅子呼啸而出,正中那惊呼兵卒的面门,血花在后脑炸开。

紧接着,十四声铳响几乎连成一片!白烟瞬间弥漫城门,铅子横飞,汉军旗兵卒如割麦般倒下七八人。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弩弦崩响,淬毒的弩矢从两侧屋舍阴影中激射而来!

「敌袭——!」凄厉的号叫终于响起。

但已经晚了。杜开已冲到城门下,将三根「穿山龙」并排抵在门缝处,引信拧成一股。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往引信上一凑??

「嗤!」火光沿着浸硝的麻绳急速窜向竹筒。杜开扭头狂奔:「趴下——!」

「轰!!!」天崩地裂的巨响。三根爆破筒的装药合计超过十斤,火焰从门缝中狂喷而出,裹挟着木屑、铁钉、碎石,如暴雨般横扫城门洞!碗口粗的门闩应声而断,两扇包铁木门向内轰然倒下,震起漫天尘土。

「杀——!」李彦仙拔刀出鞘,第一个冲进烟尘。

城门内侧,刚从营房冲出来的女真甲士正撞上这一幕。他们披双层棉甲,外罩钉着铜钉的皮甲,头戴缨枪盔,手中是长矛、弯刀,还有三人端着长长的「鸟枪」——那是金人仿制明军火绳枪的产物,装填缓慢,但在三十步内同样致命。

「结阵!」一名女真十夫长嘶吼。甲士们迅速靠拢,长矛前指,形成刺猬般的枪阵。

李彦仙脚步不停,左手已从腰间摘下一枚「掌心雷」,用牙咬掉引信护套,在火折上一燎,扬手掷出!

黑乎乎的铸铁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枪阵前三步处。女真甲士们疑惑地看着那冒烟的铁球??

「轰!」破片混合着铸铁壳的碎片,呈扇形迸射!三四个甲士惨叫着倒下,棉甲被撕开,血肉模糊。严整的枪阵瞬间出现缺口。

「放!」宋炎的吼声响起。

第二轮齐射。十五杆迅雷铳在二十步距离上,对混乱的甲士队列进行了致命打击。铅子穿透棉甲,钻入血肉,白烟中不断有人影倒下。

但女真甲士终究是精锐。残余的二十余人嚎叫着,挺矛发起了反冲锋!他们速度极快,二十步距离,铳手来不及再次装填。

「弃铳!迎敌!」李彦仙暴喝,雁翎刀划过一道寒光,格开刺来的长矛,顺势切入,刀锋抹过那甲士未被护颈遮盖的咽喉。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陕州义军虽然装备了火器,但骨干皆是七年前血战余生的老兵,白刃功夫丝毫不弱。杜开挥舞一柄厚背砍刀,连劈两人,刀刃都砍卷了。宋炎已丢下空铳,双手各持一柄短矛,捅刺挑扫,狠辣刁钻。

但女真甲士个人武勇的确凶悍,且甲胄精良。混战中,不断有义军弟兄倒下。

就在胶着之时,城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单孝忠率领的接应部队杀到了!百余名义军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淹没了残余甲士。

李彦仙一刀劈翻最后一个抵抗的十夫长,环顾四周。城门已完全控制,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刺鼻难闻。

「杜开,带人上城墙,肃清残敌!控制吊桥机关!」李彦仙抹去脸上血迹,「宋炎,发信号!」

宋炎从怀中掏出一支号炮,点燃引信。

「啾——啪!」红色焰火在暮色中炸开。

几乎同时,东城外三里处的山林中,响起了低沉的海螺号声——那是王浒的白坡渡分队,看到信号,开始行动了。

而更远处,夏县东南方向的黄河岸边,忽然腾起数道冲天火光,隐约传来爆炸声与喊杀——那是白坡渡水寨的方向。

「报——!」一名斥候飞奔而来,「东市方向,完颜胡鲁闻讯,正率亲兵二十余人往城门杀来!」

李彦仙冷笑:「来得正好。宋炎,带你的人,街口设伏。单孝忠,控县衙,擒仆散胡刺!」

「那大师呢?」杜开问。

李彦仙抬眼望去。城门下,圆登正弯腰从一具女真甲士尸体上剥下皮甲,撕掉僧袍,露出精壮的上身。他从地上捡起那柄用布条缠裹的月牙铲铲头,熟练地套上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硬木杆,拧紧铁箍。

「咔嚓。」八尺长的月牙铲,重现世间。

吕圆登掂了掂铲柄,抬头,与李彦仙目光相接。两人同时咧嘴一笑。

「走,」圆登声音如钟,「洒家带路,去会会那个酒鬼谋克。」

东市街口,完颜胡鲁确实喝多了。他满脸通红,眼布血丝,被亲兵搀扶着,摇摇晃晃走来,口中兀自骂骂咧咧:「哪个……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造反……老子扒了他的皮……」

然后他就看见了街心站着的两个人。一个青布直缀,提刀。一个赤裸上身,扛铲。

完颜胡鲁愣了愣,酒醒了一半:「你、你们——」

吕圆登踏前一步,月牙铲在地上重重一顿,青石砖崩裂。

「完颜胡鲁,」他用字正腔圆的女真语说道,「贫僧吕圆登,陕州血战,你兄长完颜活女麾下百夫长,是洒家杀的。今儿,送你下去兄弟团圆。」

完颜胡鲁瞳孔骤缩,怪叫一声,推开亲兵,拔刀便砍!吕圆登不闪不避,铲头迎着刀锋撩起!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完颜胡鲁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圆登的铲已如影随形,月牙刃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从头到肩,斜劈而开。鲜血喷溅三丈,完颜胡鲁的尸体晃了晃,分作两片倒下,二十余名亲兵呆若木鸡。

两侧屋舍屋顶,十五杆迅雷铳同时探出。宋炎冰冷的声音响起:「弃械跪地者,不杀。」

「当啷……当啷……」弯刀、长矛,丢了一地。

子时,夏县全城易帜。县衙内,仆散胡刺被从床底下拖出来时,尿了裤子,磕头如捣蒜。李彦仙看都懒得看,挥手让人押入大牢。

白坡渡传来捷报:王浒持圆登手令,诈开水寨,以「犒军」为名接近,突然发难。六枚掌心雷炸翻水寨大门,义军冲入,焚毁快船九艘,俘一艘,斩水师都头以下七十余人。渡口完全控制。

城头,「李」字大旗与「宋」字赤旗并立升起。火光映照下,八年不见天日的旗帜,在秋夜寒风中猎猎狂舞。

许多被惊醒的夏县百姓,偷偷推开窗缝,看到那面旗帜时,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捂嘴痛哭。

李彦仙站在城楼上,俯瞰这座小城。陕州突围六年了,他第一次站在一座被光复的城池上,而不是在山林中眺望。

「大哥,」宋炎登上城楼,递过一张纸条,「王浒从白坡渡金军文牍中搜出的。你看看这个。」

纸条上是潦草的记录,盖着「平阳府镇守使完颜宗强」的印:「八月廿九急令:据报,太行匪赵云联结八字军,破王屋县;汤阴岳翻聚众作乱;吕梁山王荀袭合河津。着各州县严加戒备,抽调兵马,准备北上弹压。夏县忠顺营,限九月初五前,集粮五百石、壮丁三百,押送平阳……」

李彦仙眼神一凝:「九月初五……今儿是三十。也就是说,平阳的金军主力,五日后才会瞅见夏县失守。」

「而且他们要抽兵北上,对付五台山和吕梁山。」宋炎接道,「这是我们扩大战果的窗口期。」

「张店镇。」李彦仙与宋炎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张店镇,位于夏县东北四十里,是通往平阳府官道上的重要节点。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座大型「旗庄」——金人推行十旗制后,将掳掠的汉人奴户集中安置、编管耕作的庄园。庄内有旗丁百余,奴户超过五百,囤积着大量秋粮。

「打掉张店镇,一能得粮,二能救奴户,三能切断夏县跟平阳之间的联络。」李彦仙快速决断,「明儿拂晓起身,夜袭张店!」

「弟兄们打咧一天一黑夜,要不要歇歇?」

李彦仙摇头:「兵贵神速。金人五日后才反应,咱要在这五天里头,把夏县周边扫清,筑防线。」他顿咧顿,「叫杜开带伤兵跟俘虏守夏县,修城防。你、我、圆登、王浒,率主力奔袭张店。单孝忠带人回山,把剩的弟兄跟囤的军械全数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