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坡渡哩……」
「留一队人,继续装金军水师,封河面。同时,派水性好的弟兄泅渡黄河,联络陕州方向的旧部,打探岳家军动向。」
宋炎领命而去,李彦仙独自留在城头。秋夜风寒,他却感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烧。六年蛰伏,一夜爆发,仿佛将所有的压抑、屈辱、仇恨,都随着那城门爆破的巨响,宣泄了出来。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夏县只是一枚小棋。真正的棋局,在北边的太行,在东边的山东,在南边岳家军即将北上的方向。
而他李彦仙,要在这棋盘上,为陕州、为中条山、为所有死在金人刀下的冤魂,杀出一条血路。
卯时初刻,天还未亮。夏县东门外,二百余名义军已集结完毕。除了原有的迅雷铳、掌心雷,他们还从夏县武库中缴获了二十副弓弩、三十杆长矛,以及完颜胡鲁那队女真甲士留下的十杆火绳枪,虽然笨重,但五十步内威力可观。
吕圆登换上了一套从尸体上剥下的女真棉甲,外罩僧袍,月牙铲扛在肩头,像个不伦不类的杀神。他坚持要同行:「洒家熟张店地形,庄里有个管事,早年受过洒家恩惠,或能作内应。」
李彦仙没有反对。二百余人,轻装疾行,宋炎带二十名铳手为前锋,李彦仙与圆登率主力居中,王浒领三十人殿后,负责清除沿途可能遇到的巡哨。
秋日清晨,霜露未晞。队伍如一道灰色的溪流,沿着山间小道,悄无声息地向东北方向流淌。
沿途经过两个小村落。有早起的农夫推门看到这支队伍,先是一惊,待看清那面「李」字旗和汉人面孔,又看到队伍中有人脑后竟无辫子,顿时目瞪口呆,随即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李彦仙令队伍不停,只让宋炎上前,对村民低声道:「夏县已光复,中条山李彦仙在这儿。今儿俺们去打张店旗庄,救奴户,分粮食。你们要想活命,赶紧告知乡邻:愿抗金者,可往夏县投军;想活命的,紧闭门户,三天里头莫要出。」
农夫颤抖着应了,眼中却燃起一丝光亮。
辰时末,队伍抵达张店镇外五里的一片松林。宋炎已派斥候摸清了情况:张店镇并无城墙,只有一圈木栅。镇内分东西两区,东区是旗丁及家属居住,有瓦房三十余间;西区是奴户棚户,简陋窝棚连绵,用木栏单独圈出。庄院位于镇子北侧,砖石结构,有三进,是旗庄管事的居所兼粮仓。
旗丁约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此时正值晨间换岗,栅门处守备松懈。庄内粮仓据报存粮超过两千石,另有腌肉、干菜等物。
「强攻不难,可怕伤及奴户。」宋炎指着草图,「西区棚户跟东区只隔一栏,一旦开战,流矢火铳难免波及。」
吕圆登忽然开口:「洒家有个法子。」众人看向他。
「那管事姓陈,原是个破落秀才,因识字,叫金人提拔管账。这人贪财怕死,且家里老母娃子都在。洒家曾救过他娃一命。」圆登道,「我可装成游方僧,以化缘为名进庄见他,挟他母幼为质,逼他开仓,并叫旗丁缴械。」
「太险。」李彦仙皱眉,「你要叫识破……」
「洒家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装和尚的本事一流。」圆登咧嘴,「更何况,庄里那些旗丁,大半是汉军旗充数,真女真不过十来人。只要制住管事,以开仓‘分粮劳军’为名把他们诱到开阔处,到时候火铳齐发,可一网打尽。」
李彦仙沉吟片刻,看向宋炎。宋炎点头:「可行。但要安排妥当。我带铳手伏在庄外百步的土坡后,以红旗为号。大师进庄后,要事成,就在庄门楼挂白布;要事败,便摔杯为号,我等强攻。」
「王浒,你带人绕到西区棚户外头,一旦开战,赶紧破开木栏,引奴户往镇外松林疏散,不敢误伤。」
「单大哥,你率主力藏在镇外林里,见白布信号,立马入镇控要道,围歼逃散旗丁。」
计划已定,巳时正日上三竿,张店镇栅门前,两个抱着长枪打哈欠的汉军旗卒,看见一个胖大和尚摇摇晃晃走来。
「站住!干甚的?」
吕圆登合十,操着浓重的河东口音:「阿弥陀佛,贫僧了尘,自五台山来,路过宝地,化个斋饭。」
「去去去,化缘去别处!」旗卒不耐烦地挥手。
吕圆登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贫僧不为白食。可否行个方便,引见陈管事?贫僧与他有旧。」
银子晃眼。旗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陈管事?你认得?」
「早年曾蒙陈管事施粥活命,特来答谢。」
那旗卒想了想:「等着。」转身进了镇。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衫、面色焦黄的中年人跟着旗卒出来,正是管事陈秀才。他看见圆登,先是一愣,待看清容貌,脸色骤变,张口欲呼——
吕圆登抢先一步,合十躬身:「陈施主,别来无恙?令堂腿疾可好些咧?令郎该有八岁咧吧?」
陈秀才的话卡在喉咙里,额角渗出冷汗。他挥手让旗卒退开,压低声音:「你……你咋还敢来?」
「洒家来救你。」吕圆登微笑,声音却冷如冰碴,「夏县已破,李彦仙大当家率大军就在镇外。你是想等义军杀进来,全家陪葬,还是想戴罪立功,保全家小?」
陈秀才腿一软,几乎瘫倒。半刻钟后,庄门楼挂出了一条白布。
土坡后,宋炎看见信号,红旗举起。松林中,李彦仙拔刀出鞘:「进镇!」
二百义军如狼似虎,涌向张店镇。栅门处的旗卒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队伍迅速分兵,宋炎率铳手直扑庄院,李彦仙分控街道,王浒带人砸开西区木栏:「乡亲们!俺们是中条山义军!夏县已光复,今儿来救你们!赶紧往镇外松林跑!」
窝棚里,一张张麻木、惊恐、脏污的脸探出来。最初无人敢动,直到第一个胆大的汉子冲出来,跟着王浒的人跑向栅门,人群才如决堤般涌动。
庄院内,陈秀才颤抖着站在粮仓前,对聚集过来的百余名旗丁喊话:「弟、弟兄们!上峰有令,今儿开仓,分、分粮劳军!大家把兵器放下,排好队……」
旗丁们面面相觑,但看见粮仓大门真的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米袋,又见陈管事身后的几个「亲随」(实为吕圆登带来的义军精锐)正在分发麻袋,贪念渐起。有人放下了长矛。
就在此时,庄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宋炎的厉喝:「缴械不杀!」
旗丁们这才惊觉不对,但已经晚了。庄门被撞开,二十杆迅雷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屋顶上,更多义军现身,弓弩齐指。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砰!」不知谁开了一枪,铅子打飞了一个旗丁的缨盔。
「铛啷……铛啷……」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百余旗丁,除三人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其余全部投降。缴获鸟枪十五杆,弓三十副,刀矛无数。
粮仓内,黄澄澄的粟米、麦子堆至屋顶。旁边的库房还有腌肉、咸鱼、干菜、布匹,甚至有一小箱银锭和铜钱——那是准备上缴的「旗租」。
西区棚户的奴户,已被王浒全部疏散至镇外松林,约五百余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着鞭痕烙印,眼神茫然又带着一丝希冀。
李彦仙登上庄院门楼,看着
抗金八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陕州城破时的绝望,中条山藏匿时的隐忍,夏县百姓初见义旗时的泪光。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乡亲们!俺是李彦仙,原大宋陕州安抚使!」
人群一阵骚动。
「六年前,金贼破陕州,屠俺百姓,掳俺姐妹。李某无能,没能守土,只得率残部退入中条山,苟延残喘,一藏就是六年!」
他声音渐高,如金石交击:「这六年,俺们剃咧头,换咧衣,像野狗一样藏在山里,吃糠咽菜,卧冰饮雪!为啥?因为俺们晓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血海深仇,就不能忘!这汉家衣冠,就不能绝!」
「如今,老天开眼!岳太尉在南方誓师北伐,其弟岳翻已返汤阴聚义!太行山、吕梁山、五台山,天下豪杰并起,烽火已燃遍河北河东!」
他指向粮仓:「今ㄦ,俺们破咧张店旗庄,缴咧这些金贼搜刮民脂民膏的粮食!这些粮食,本该是你们的!这些土地,本该是你们的!这堂堂正正做人的尊严,本该是你们的!」
「现在俺李彦仙做主:粮仓里的粮食,现场分发!每人先领一斗米,十斤腌菜!壮年男子,愿随俺抗金者,再发粟米三斗、安家银一两!老弱妇孺,愿回原籍者,发路粮,派人护送!」
「可有一句话,俺说在前头——」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领咧粮,就是认咧俺李彦仙的旗号!就是认咧‘抗金复宋’的大义!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金贼若来,咱们一起杀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有贪生怕死、领咧粮又想溜的,现在就走,俺绝不拦!可若日后叫俺发现有人向金贼告密、出卖乡亲——」
他「锵」地拔出雁翎刀,刀锋映着秋阳,寒光刺目:「如此刀!」
死寂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李安抚……老汉今年六十二,三个儿都死在金贼手里,只剩一个孙女……老汉扛不动刀咧,可能给大军煮饭、缝衣!这粮,老汉领咧!这条老命,交给将军咧!」
扑通一声,老人跪下,磕头。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人群如浪般跪倒。
「愿随将军!」
「杀金贼!报仇!」
「把我那份粮,给我娘和娃……我跟你走!」
声浪如潮,许多人在哭,在笑,在嘶吼。八年的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李彦仙眼眶发热,却仰头大笑。
「好!好!都是好样的!宋炎——开仓!分粮!」
「杜开——登记造册!愿从军者,编队发械!」
「王浒——带人加固镇防,设哨卡!」
「圆登大师——」他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胖大身影,「劳烦大师,为死去的乡亲,念一段《往生咒》吧。」
吕圆登合十,垂目。低沉浑厚的诵经声,在秋日的阳光与尘埃中缓缓升起,超度亡魂,亦为生者壮行。
远处,中条山苍灰色的轮廓沉默矗立,见证着这座小镇,如何在血与火中,获得新生。而更远的北方,太行山的烽烟,已烧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