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一愣。吕圆登拄着月牙铲,眯起眼:「不打绛县?那……」
「绕过它。」李彦仙手指从绛县的位置向北一滑,跳过代表县城的方框,直接点在更东面的「曲沃」上,「宋炎探明白咧,曲沃守军不足四百,县令是个前辽降官,贪生怕死。咱们以雷霆之势连破五庄,兵锋直指曲沃,他必胆裂。届时或降或逃,此城可下。」手指继续东移,「曲沃一下,咱们立刻向南,压向翼城。翼城守将完颜斜烈刚在鹿台山那边吃了李良、刘才娘的亏,惊魂未定。咱们与鹿台山义军东西对进,叫他腹背受敌,翼城必破!」
单孝忠皱眉:「那绛县这坨硬屎就摆着不管?它卡在咱跟鹿台山中间,始终是个疙瘩。」
「不是不管,是让它变成死疙瘩。」宋炎接口,炭笔在绛县周围画了一个圈,「咱们连破五庄,取曲沃,下翼城,等于把绛县西、北、东三面全占了。再派一支偏师,做出围城架势,多树旗帜,日夜鼓噪,却不真攻。绛县守军见四面被围,必龟缩不敢出。等咱们东进与鹿台山义军会师,回头再来收拾这孤城,易如反掌。」
李彦仙接道:「而咱们东进的关键一步,在这ㄦ……」他手指重重落在垣曲,「鹿台山刘才娘已遣密使至,言垣曲城内内应已备,县令可逼降。垣曲一克,太行山与中条山之间最后一道屏障洞开,咱们与李良部就能连成一片,真正把正黑旗在河东西南的势力拦腰斩断!」
计划宏大而险峻,如同在悬崖走索。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爆裂声。吕圆登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洒家就喜欢这般打法!痛快!李大当家,洒家请为前锋,先砸咧那刘庄旗庄!」
李彦仙环视众将,目光灼灼:「杜开、王浒,你二人各率两百精兵,配足火器弓弩,为左右翼,专司攻坚破庄。宋炎领中军四百,统筹策应。单孝忠率余部留守闻喜,虚张声势,看住绛县方向。洒家与圆登大师亲率主力三百,直取曲沃。记住,各庄战斗务必迅猛,不使一人走脱报信!五日之内,五庄必须尽克!七日内,兵临曲沃城下!」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火。
十月初九,寅时末,天色未明。清廉山笼罩在浓重的晨雾中,刘庄旗庄的望楼哨卒抱着长枪,缩着脖子打盹。忽然,他听见庄外山林中传来一阵奇怪的「沙沙」声,像是许多人在快速移动。他揉揉眼睛,探头向下张望,雾中骤然亮起数十点火星!
「放!」杜开低吼。三十杆迅雷铳同时喷出火光,铅子如暴雨般泼向望楼和庄门。哨卒惨叫着栽下。几乎同时,庄墙两侧响起喊杀声,王浒率领的攀墙队已借飞虎爪悄无声息地登上墙头,刀光闪处,守墙旗丁纷纷毙命。
庄门被从内部打开。杜开一马当先,厚背砍刀左右劈砍,直扑庄内最大的砖石院落——旗庄管事的宅子。战斗短促激烈,庄中八十余名旗丁大半在睡梦中被擒杀,余众稍作抵抗即溃。不到半个时辰,刘庄易主。缴获粮食两百余石,解救奴户一百五十余人,其中四十余青壮当场割辫投军。
杜开留下小队看守俘虏、组织奴户搬运粮秣,自率主力马不停蹄,扑向东北十里外的皋落旗庄。与此同时,王浒部亦攻克绘交旗庄。
李彦仙用兵,向来重视速度。他深知,袭击旗庄这种非正规据点,关键不在战斗难度,而在消息封锁。因此三路义军如疾风扫落叶,一日之内,连破刘庄、皋落、绘交三庄。所过之处,以雷霆手段肃清抵抗,严密封锁道路,派出游骑截杀可能外逃的庄丁。至夜幕降临时,柴村旗庄的守军仍对西面发生的剧变一无所知。
十月初十,子时。柴村旗庄外松林内,宋炎蹲在岩石后,借着月光观察庄内动静。此庄较大,墙高壕深,守军约百人,且警惕性似乎较高——庄门紧闭,望楼灯火通明,巡夜队往来频繁。
「强攻伤亡必大。」宋炎低语,对身旁的吕圆登道,「大师,你带十名弟兄,扮作从西面逃来的刘庄溃兵,去庄前喊门。就说‘髪匪’大队正在洗劫刘庄,你们拼死逃出,特来报信求援。」
吕圆登会意,咧嘴一笑:「洒家这身板,扮溃兵?」
「正因大师身形雄壮,更像护着主子逃命的忠心家丁。」宋炎递过一套从刘庄缴获的旗丁号衣,「记住,惊慌失措,但口齿要清。进了庄门,立即控制门洞,举火为号。」
吕圆登换上号衣,带着十名精干老兵,跌跌撞撞跑到柴村庄门前,嘶声大喊:「开门!快开门!刘庄完啦!髪匪……髪匪成千上万,见人就杀啊!」
庄墙上守军惊疑,灯火集中照下。见来人确是镶红旗打扮,且个个「带伤」,衣衫破烂,为首一个胖大汉子更是「满脸血污」(实为猪血),不由信了几分。庄头是个谨慎的谋克,亲自上墙盘问:「刘庄详稳何在?尔等是何人部下?」
吕圆登扑在门前,捶地哭嚎:「详稳大人战死啦!小的是刘三管队的亲兵,护着管队家小逃出来……管队也中箭啦,在后面……求老爷开门,救救管队吧!」
那谋克详稳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见死不救——万一真是某位管队的亲眷,日后追究起来,他担待不起。「放吊桥,开侧门,放他们几个进来。其余人戒备!」
侧门吱呀打开。吕圆登「搀扶」着一名「伤员」,带着十人踉跄入内。就在跨过门槛的刹那,吕圆登突然暴起,月牙铲从背后布套中抽出,一铲劈翻门内两名守卒!身后十人同时发难,夺门控桥!
「杀!」宋炎见庄门火起,率伏兵如潮水般涌出。
庄内大乱。那谋克反应极快,立即组织抵抗,但门洞已失,义军源源不断涌入。巷战持续一个时辰,柴村庄破,谋克战死。此战缴粮三百石,得弓弩五十副,解救奴户两百余。
十月十一,绛山旗庄。此庄位于隘口,地势险要,守军一百二十人,多为悍勇的渤海、契丹签军。庄头是个老谋克,闻听西面数庄接连失陷,心知不妙,一面飞马向绛县求援,一面严令死守。
李彦仙亲至前线。他观察地势后,下令:「不强攻。断其水源,焚其外围,昼夜擂鼓佯攻,疲其兵,骇其心。同时,让杜开、王浒押解刘庄、皋落等庄俘虏至庄前喊话劝降。」
围困两日,庄内水尽粮绝,军心涣散。第三日拂晓,庄中契丹签军暴动,杀渤海督战队及女真头目,开庄门降。
至此,五日之内,清廉山至绛山一线五处大旗庄尽数攻克。义军获粮逾千石,得兵械无数,新附士卒又添三百余。李彦仙令杜开、王浒分兵扫荡周边小寨,迫降归附者十余处,势力急速膨胀。
十月十五,兵临曲沃城下。
曲沃县令果然如宋炎所料,胆气已丧。见义军旌旗蔽日,连营数里,又闻清廉山五庄皆破,更无战意。李彦仙遣降卒射书入城,陈说利害,许其献城后保全身家。当夜,县令密令心腹打开西门,义军一拥而入。守军中女真甲士试图抵抗,被迅速扑灭。曲沃克,兵不血刃。
捷报传至翼城,守将完颜斜烈魂飞魄散。他刚在阳城吃了李良的亏,损兵折将逃回,惊魂未定,如今西面曲沃又失,东面王屋山义军虎视眈眈,真正陷入东西夹击之境。未等李彦仙兵至,十月十八,完颜斜烈竟弃城而逃,率亲兵北窜平阳。翼城汉军旗开城迎义军。
至此,李彦仙部如狂飙突进,旬日之间,破五庄,下两县,横扫闻喜以东、绛县以西大片区域,兵锋直指绛县。
而绛县,已成孤城。李彦仙依计而行,令单孝忠率一千新附军(多树旗帜,虚张声势),自闻喜东进,与曲沃分出的偏师合围绛县,日夜鼓噪,作势攻打,却引而不发。绛县守军龟缩不出,连连向平阳、潞州告急。
李彦仙留宋炎镇守曲沃、翼城,整合新地,自与吕圆登、杜开、王浒,率一千二百精锐(其中四百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绕开绛县,沿汾水支流河谷,向南疾驰。目标:黄河岸边的垣曲。
与此同时,垣曲城内,刘才娘已潜伏七日。
她扮作投亲的妇人,赁住在城东一家客栈。通过早先布置的内应,她已摸清城中布防:守军五百,其中女真甲士一百,汉军旗四百。县令姓吴,是个圆滑的汉官,既怕金人,又惧义军,首鼠两端。城中富户多囤粮自保,百姓则苦于旗租,怨声载道。
关键人物是汉军旗统领,姓韩,是个不得志的老行伍,常受女真上司欺凌。刘才娘设法与其妾室搭上线,赠以金银,晓以利害,暗中说动韩统领。
十月二十夜,李彦仙部前锋抵达垣曲西二十里。刘才娘接到信号,立即行动。她与内应趁夜控制西城门,斩守卒,举火为号。
李彦仙见火光,知事已成,挥军疾进。骑兵如铁流般涌入城门,直扑县衙、武库、军营。韩统领率汉军旗倒戈,反攻女真甲士营房。战斗一夜,至天明时,垣曲全城已定。县令吴某跪伏阶前,涕泪交加请降。
当日下午,李彦仙与刘才娘在垣曲县衙相见。
「李都统制!」刘才娘抱拳,风尘仆仆却目光清亮,「鹿台山忠义都统制李良将军麾下校尉刘才娘,奉令接应!」
李彦仙郑重还礼:「刘校尉辛苦咧!李良将军、刘宽将军等可好?」
「都好!李将军已率主力自王屋西进,按约定,三日后当抵王屋山北麓黑虎峪。特命末将先克垣曲,恭候大当家王师!」
李彦仙大笑:「好!好一个忠义巡社,东西对进,果然成咧!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开拔,西进王屋山,与李良将军会师!」
十月廿三,王屋山北麓,黑虎峪。
时值隆冬,群山肃穆,万木凋零。峪口空地上,两支人马遥遥相望。东面,李彦仙部旌旗招展,士卒虽经连日转战,却士气高昂,队列严整。西面,李良、刘宽率鹿台山主力列阵相迎,「李」字将旗与「忠义巡社」大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
李彦仙与李良,这两位分据太行、中条多年,书信往来却素未谋面的抗金将领,同时策马出阵,向中间空地缓缓而行。
相距十步,两人同时翻身下马。
「中条山李彦仙!」
「鹿台山李良!」
四手相握,用力摇晃。没有更多言语,但紧握的手,对视的眼,已道尽一切——六年的蛰伏,数月的血战,千里的转进,无数的牺牲,都是为了这一刻:太行山与中条山的烽火,终于连成一片;两河忠义巡社的东西两翼,终于胜利会师。
身后,东西两军将士齐声欢呼,声震群山。许多老兵热泪盈眶,他们知道,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孤军,他们的背后,有了连绵的群山,有了并肩的兄弟,有了从太行到中条、从黄河到汾水的广阔天地。
当夜,黑虎峪内篝火处处。两军合营,杀猪宰羊,共庆会师。李彦仙与李良并坐主位,宋炎、吕圆登、杜开、王浒、刘宽、刘才娘、李应龙、李薄荷等将领环坐左右。
李良举碗,朗声道:「今日,两河忠义巡社东西对进,胜利会师!自今ㄦ起,太行与中条之间,千里山河,尽为汉家抗金之地!这碗酒,敬岳太尉运筹帷幄!敬岳监军砥柱中流!敬所有战死沙场的弟兄!也敬咱们自己——这腔还没冷透的血!」
「干!」众将齐饮,豪气干云。
李彦仙放下碗,肃然道:「会师只是开始。如今我等控地,北起涉县,南至垣曲,西抵闻喜,东达林虑,方圆数百里,拥兵近两万,民数十万。然金虏未灭,平阳、上党重兵犹在,燕京方向必有反扑。下一步,该当如何?」
宋炎铺开新绘的《两河忠义巡社形势总图》,炭笔点向几个要害:「巩固根本,连通脉络。首要者,彻底拔除绛县这颗孤钉,将闻喜-曲沃-翼城-垣曲这片新得之地,与鹿台山-阳城-王屋根据地完全连成整片。其次,分兵控扼天井关、清廉山、绛山隘口等要道,建立寨堡,训练乡兵,将防线扎牢。其三,加紧与卫州赵云、汤阴岳监军、吕梁山王荀、五台山高胜联络,互通消息,协同行动。」
刘宽补充:「粮草军械须加紧囤积。析城山有铁矿,可扩大开采;垣曲、翼城产粮区,当组织屯田,恢复农耕;各城匠户集中,打造器械。」
刘才娘则道:「百姓新附,人心未固。当速派官吏,宣讲抗金大义,分发土地,减免赋税,惩治为恶汉奸,收拢民心。」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以王屋山-中条山为腹地,以太行山为屏障,以黄河、汾水为脉络,涵盖军、政、民、工的庞大抗金根据地的蓝图,渐渐清晰。
李彦仙与李良相视点头。李良沉声道:「即日起,两河忠义巡社河东节度行营,正式设立于此!李彦仙大当家任行营都统制,总揽军政。李某愿为副,专司征战。宋炎先生为行军司马,统筹粮秣军机。其余将领,各授职司,整军经武,准备迎击金虏反扑,更待岳太尉王师北上,共复河山!」
「愿随都统制,共复河山!」众将起身,抱拳怒吼。
吼声冲出营帐,在王屋山的群峰间回荡,惊起夜栖的寒鸦,也惊动了北方平阳府、上党城中,那些正在为如何「剿匪」而争吵不休的金国贵人们。
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相信:就在这个冬天,在太行山与中条山之间那片他们视为「匪区」的土地上,一个崭新的、充满生命力的政权,正在血与火中顽强诞生。它的旗帜上写着「忠义」,它的刀锋指向北方,它的根,已深深扎进河东的泥土里。
十月下旬,以林虑—沁水—夏县为核心的「两河忠义走廊」初步形成。义军控制区南北二百余里,东西百余里,涵盖县城五座,重要村镇、关隘数十处。百姓剪辫从军者日众,各地坞堡、山寨纷纷易帜响应。
绛县在围困半月后,粮尽援绝,守军内讧,汉军正黑旗杀女真监军,开城投降。
至此,天眷元年冬,河东南路大地,太行与中条之间,出现了一个横跨泽、潞、绛、解四州,背靠群山,前控河汾,拥众近万,隐隐与金国平阳府、上党大城对峙的庞大抗金根据地。
山风凛冽,吹过黑虎峪的千帐灯火,吹过沁水河未封的冰面,吹向北方那片沉沦了八年的大地。春天或许还远,但火种已经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