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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2章 一三七〇章 两河会师(1 / 2)

天眷元年九月,秋分已过,太行南麓的群山早早披上了寒衣。沁水县城墙上的「宋」字大旗在凛冽北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有些破损,却飘扬得愈发倔强。赵云、牛显、张峪与岳翻、孙淇在抱犊山盟誓组建「两河忠义巡社」这月余间,巡社势力如野火燎原,东起汤阴,南至卫州,西抵晋城,北压上党,七县之地先后易帜,镶红旗与正黑旗在太行山东南的统治网络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而位于这道裂口中段、扼守沁水河谷的鹿台山根据地,此刻正迎来它起事以来最忙碌也最关键的时节。

鹿台山寨已非昔日吕氏兄弟盘踞时的匪窝气象。木栅加固成了包砖矮墙,望楼增至五座,寨内房舍井然,分作军营、匠坊、粮仓、眷属区。寨门前开阔地上,新立了一根三丈高的旗杆,一面赤底「忠义巡社」大旗与一面「李」字将旗并悬——这「李」字旗代表的不再是李良,而是岳飞以京西荆北节度使名义正式授予的「忠义都统制」职衔。旗杆基座旁,新设了一处「剪辫登记处」,两张木桌,几个书办,从早到晚排着长队。

辰时,寨中议事堂。炭火烧得正旺,李良、刘宽、刘才娘、李薄荷、李应龙围桌而坐,桌上摊着一张由北海商行提供的、标注精细的「泽潞山川形势图」。

李良指着地图上鹿台山东南方向:「阳城县,在咱眼皮子底下晃荡了恁些时日,该收拾咧。」他指尖敲着代表县城的黑点,「守军不足三百,大半是汉军旗,真虏只一个谋克带五十甲士。县令姓陈,是个前宋降官,贪墨怕事。城里百姓叫旗租压得透不过气,咱的人早两个月就渗进去咧。」

刘宽接口:「打阳城不难。难在打下之后——阳城往南四十里就是天井关,那是太行陉南口咽喉,金军必重兵把守。咱拿下阳城,就等于是抵到了天井关金军的鼻子底下。」

「所以要快,要狠。」李应龙声音低沉,这位绿林出身的汉子经数月磨练,已颇有将领气度,「不能给天井关守军反应工夫。俺建议:兵分两路。一路明攻,造足声势,吸引守军注意;一路暗渡,从后山险径攀进去,夺城门。里头咱的人同时动手。」

刘才娘忽然开口:「攻城前,俺带人先进城。」众人看向她。这个曾经沉默寡言、袖藏剪刀的女子,如今已褪去大半青涩,眼神沉静中透着决断,「陈县令有个妾室,与俺旧识。俺可扮作投亲妇人,带几个女眷混进去,联络城中内应,探查布防虚实。若时机合适,或能说动那妾室,劝陈县令献门。」

李薄荷点头:「才娘去稳妥。俺可带几个婆子,扮作贩柴卖菜的,在城外接应。」

李良沉吟片刻,看向刘才娘:「险。」

「不险。」刘才娘语气平静,「当年俺爹娘死在吕广手里,俺独自在仇人身边熬咧三年。如今为光复城池,走这一趟,算不得甚。」

李良不再反对,重重点头:「中。才娘带三人先行入城。应龙,你挑五十个最精干的老弟兄,走险径潜行至城下待命。宽哥,你率主力五百,大张旗鼓从官道逼近,做出围城架势。俺自领二百骑队,游弋策应。五日后子时,以城头火起为号,一齐动手!」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刘才娘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袄裙,发髻梳成妇人模样,脸上略敷黄粉,遮掩住过分清亮的眼神。李薄荷替她检查了藏在包袱夹层中的短刃、迷药、以及一枚刻有暗记的铜符——那是与城中内应对接的信物。

「记牢,」李薄荷低声道,「万一事败,保命为先。发髻里有根空心簪,里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不得已时……别落金狗手里受辱。」

刘才娘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薄荷姐放心,俺还要活着看金狗完蛋哩。」

九月十二,刘才娘一行四人,乘着一辆雇来的骡车,混在入城贩卖山货的农户队伍中,顺利进入阳城。城门守卒草草查验,见是几个妇人,未多留意。

阳县城内萧条,街道冷清,店铺半数关门。偶尔有金兵巡逻队走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响声。刘才娘按图索骥,找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这里是内应接头点。

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人,见铜符,眼神一凛,迅速引四人入内室。

「陈县令那妾室姓柳,原是城南柳家布庄的女儿,家道中落后被陈县令强纳为妾。她对陈县令又惧又恨,且其幼弟三年前被征发修黄河堤,生死不明。」掌柜快速低语,「柳氏每月初十、二十会到城隍庙上香,明日便是二十。庙里后殿有间静室,是咱们的人打点过的,可在那见面。」

刘才娘记下。当夜,四人分散住在城内不同客栈。

九月二十,巳时。城隍庙香火寥寥。刘才娘扮作香客,在柳氏进入后殿静室后,悄然跟进。

柳氏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憔悴,正跪在蒲团上默默垂泪。听见脚步声,她惊慌回头,待看清是个陌生妇人,更是失措。

刘才娘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锁片——这是根据内应情报特意仿制的,与柳氏幼弟随身之物一模一样。

「柳家妹子,」刘才娘声音轻柔,「认得这个么?」

柳氏浑身剧震,扑上来夺过锁片,指尖颤抖地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平安」二字,泪如雨下:「这、这是俺弟的……妳、妳是……」

「俺从山上来。」刘才娘扶住她,「妳弟弟没死。三年前黄河决堤,他被征发的民夫队伍冲散,逃进了太行山,如今在鹿台山寨,是义军一员。」

柳氏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陈县令贪墨暴敛,助金为虐,城中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刘才娘语气转冷,「如今岳太尉麾下‘两河忠义巡社’大军已至城外,不日破城。金狗必败,陈县令这种汉奸,城破之日,便是他满门抄斩之时。」

柳氏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可妳不一样。」刘才娘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妳是被逼的,妳弟弟是义军。妳若能戴罪立功,助义军破城,非但可保性命,还能与妳弟弟团聚。城破后,义军会清算汉奸,但胁从者不究,良善者得安。妳选哪条路?」

沉默良久,柳氏擦干眼泪,眼中泛起决绝的光:「俺……俺该咋做?」

九月二十一,子夜。阳城东门城楼上,值守的汉军旗队正呵欠连天。忽然,城内县衙方向火光冲天,随即响起混乱的呼喊:「走水啦!走水啦!」

几乎同时,城外官道上火把大亮,刘宽率领的五百义军赫然现身,鼓噪而进!城头守军惊慌,锣声大作。

混乱中,东门内侧,柳氏领着两名伪装成家仆的义军内应,悄然接近门洞。守门的几个兵卒正伸着脖子看县衙方向火光,未及反应,便被从后抹了脖子。

「开城门!」柳氏嘶声喊道,与内应一起奋力推动沉重门闩。

「嘎——吱——」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城外黑暗中,李应龙率领的五十死士如猎豹般窜出,冲入门洞!几乎同时,刘才娘带着另外几名内应,从街巷阴影中杀出,夺取了门楼控制权。

「夺城!迎义军!」李应龙振臂高呼。

城头汉军旗猝不及防,稍作抵抗便溃散。少数女真甲士试图组织反击,被义军死死堵在街口。李良亲率骑队从敞开的城门涌入,铁蹄踏碎残存的抵抗。

不到一个时辰,阳城县易主。陈县令试图从后门逃跑,被刘才娘带人截住,当场绑缚。天明时分,县衙前广场,李良当众宣读陈县令罪状,斩首示众。柳氏与其弟在人群中相拥而泣。

阳城既下,李良马不停蹄,分兵两路:一路由刘宽率领,向南直扑析城山。此山位于阳城西南,山势险峻,多有逃户、猎户聚居,且有几处小型铁矿,金人曾在此设监采炼。刘宽持岳翻颁发的「忠义巡社」札付,招抚山民,迅速控制了山区,并接手了废弃的矿场、铁炉——这对极度缺乏铁器的义军而言,意义重大。

另一路由李应龙、刘才娘率领,向西进军王屋县。王屋北倚太行,南临黄河,地位紧要。城中守军听闻阳城陷落、析城山易帜,早已胆寒。李应龙采用攻心为上,将劝降信射入城中,并让阳城降卒在城下喊话。守城汉军旗本就士气低迷,见大势已去,第三日便开城投降。

至此,鹿台山根据地东控阳城,西握王屋,南据析城山,北依沁水本城,方圆百余里,山、川、城、关连成一片,背靠太行天险,前有丘陵缓冲,真正成了扎在金国河东南路腹地的一颗硬钉子。

九月廿五,王屋县衙。李良召集众将议事,墙上已换上一幅更大的「两河形势概要图」。

「咱们这ㄦ稳咧,」李良手指从沁水、阳城、王屋、析城山一圈划过,「可光咱们稳不够。看这ㄦ——」他手指向西南,落在夏县的位置,「中条山李彦仙李大当家,月前克夏县、平陆、闻喜,控黄河渡口,声势正旺。可他的北面,是绛州、是平阳府,金军重兵所在。咱们在东,他在西,中间隔着一片金军控制的县城。」

刘宽眯眼:「二郎的意思……咱得跟李大当家连上?」

「必须连上。」李良斩钉截铁,「岳监军为啥让咱组建‘两河忠义巡社’?‘两河’不是光指河北、河东,更是要让太行山跟中条山,让咱们跟李彦仙部,连成一片,互相呼应!咱们在东边捅,他在西边打,叫金军首尾难顾。要是咱俩家中间这片地界ㄦ也能拿下来,连成整块,那河东半壁江山,就算叫咱们啃下来咧!」

「中间哪些地界ㄦ?」李薄荷问。

李良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垣曲、翼城、绛县。这三县呈三角形,卡在咱们王屋跟李大当家夏县中间。拿下它们,太行山跟中条山就连上咧,咱们的骑兵三天就能跑到夏县城下,李大当家的粮秣也能通过这条走廊运到咱们这ㄦ。」

李应龙沉吟:「垣曲临黄河,翼城、绛县在汾水支流河谷,都是产粮地。打下来,咱们跟李大当家都不愁粮咧。」

「可怎么打?」刘才娘思考着,「咱们刚下阳城、王屋,兵力分散,新兵整训还需时日。李大当家那边想必也差不多。硬打三县,力有不逮。」

「所以得联手,得用计。」李良眼中闪着光,「俺已派人快马加鞭,给李大当家送信,提议两家同时动手,东西对进,打金狗一个措手不及。翼城守将是个女真谋克,贪酒好色;垣曲县令是汉人,胆小如鼠;绛县最麻烦,驻有一个正黑旗的猛安。咱们先挑软柿子捏——集中兵力,配合内应,速下垣曲。同时,请李大当家派一支偏师,做出猛攻绛县的架势,牵制其守军。等垣曲一下,咱们立刻东进,与李大当家的人合击翼城。最后再合力啃绛县这块硬骨头。」

计划宏大而冒险。但众将眼中皆燃起火焰——若此计成,两河忠义巡社才真正名副其实,河东抗金大局将为之一新。

「才娘,」李良看向她,「联络内应、探查敌情,还得劳烦妳。」

刘才娘起身,抱拳:「义不容辞。」

「薄荷姐,妳坐镇王屋,督办粮械转运,安抚新附百姓,担子不轻。」

李薄荷郑重点头:「放心,有俺在,后方乱不了。」

「宽哥、应龙,整军备战。五日后,等李大当家回信,咱们就动弹!」

九月底的寒风已带刀锋之气。鹿台山、析城山、王屋山,新立的义军营寨中,炉火日夜不熄,打铁声、操练声、号令声交织。新剪辫的士卒在老兵带领下,练习结阵、劈刺、弓弩。匠坊里,析城山运来的铁矿石被投入土高炉,铁水奔流,铸成矛头、箭镞、犁铧。田间,分得土地的农户在义军保护下抢种冬麦,尽管时节已晚,但种下去,就是希望。

十月初三,李彦仙的回信到了。信使是吕圆登亲自挑选的弟子,一个精悍的年轻僧人,怀揣蜡丸,穿越金军防线,星夜抵达王屋。

蜡丸中只有八个字,却是李彦仙亲笔:「东西对进,共复垣翼。」

李良一拳砸在桌上:「好!李大当家爽快!」

当日,命令下达。李良、刘宽、李应龙率八百精锐(含两百骑兵),携攻城器械,自王屋西出,直扑垣曲。刘才娘率三十名机警好手,已先期潜入垣曲城内。

与此同时,闻喜县衙后堂的炭盆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河东大地上的肃杀寒意。李彦仙盯着铺在长桌上的《泽潞山川舆图》,粗糙的手指从代表闻喜的黑点向东移动,划过一道道代表山脊的褐色曲线,最终停在黄河北岸那个被朱砂圈了数次的「垣曲」二字上。

「不能再等咧。」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钉般砸进堂内每个人的耳中,「岳监军在汤阴扛着镶红旗主力的压力,赵云、孙淇在卫州平原与拔离速周旋,鹿台山的李良、刘才娘他们更是拿下了阳城、王屋,把钉子楔进咧正黑旗的肋条骨里。咱们蹲在闻喜这半个月,休整够咧,兵练足咧,该动弹咧。」

宋炎立在他身侧,手中细炭笔在地图上快速勾勒出一道凌厉的箭头:「大当家所言极是。金军如今首尾难顾——镶红旗主力被岳监军和卫州方向牵制,正黑旗阿鲁补则被吕梁山王荀、五台山高胜搅得焦头烂额,平阳府至绛州这一线,正是他最虚弱的肚腹。」炭笔尖点向闻喜以东一片标满旗庄符号的区域,「咱们就从这ㄦ下刀。」

他依次点过五个地名:「清廉山下的刘庄旗庄、皋落旗庄、绘交旗庄,柴村旗庄,还有扼守绛山隘口的绛山旗庄。这五处,是正黑旗在闻喜以东、绛县以西这片丘陵盆地上最重要的屯粮据点兼军事哨卡。每庄驻旗丁三十至八十不等,附籍奴户数百。拿下它们,一可获粮,二可斩断绛县与西面联系,三能震慑周边小寨,迫其归附。」

「然后呢?」杜开瓮声问道,拳头捏得咯咯响,「光打旗庄,不够痛快!」

李彦仙与宋炎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然后?然后咱们不打绛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