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八月十五戌时三刻,代州城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露出青灰色的剪影,城头每隔三十步便悬挂一盏防风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将守军巡逻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城楼飞檐下,一面正红旗在月光中无力垂落,旗角的狼头纹样在光影中似睡非醒。
城南「广丰」粮栈的后院,柴房里弥漫着干草与尘土的气味。史斌蹲在阴影中,耳贴门板,听着外间伙计们收拾铺面的响动。他身后,十七名精选的义军死士如石雕般静立,每人腰间鼓囊,那是分装携带的拉环榴弹组件,怀中则揣着拆成三段的精钢短弩。
「戌时三刻咧。」身旁的高娴低语,她已换上粗布襦裙,发髻松散如寻常民妇,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史斌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月饼。掰开,豆沙馅中露出一角薄绢。就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展开绢布,上面是张玉琦用密写药水绘制的简图与时辰:亥初一刻,东门火起为号。
他将绢布传阅,众人默默记下。随后取出火折,将绢布一角点燃,灰烬落入早已备好的水碗。
「都记牢咧?」史斌声音压得极低,「亥初一刻,东门。咱的营生是夺粮栈库房,放火引乱,然后向西打,接应仲龙他们攻衙署。」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史爷,外头守军……」
「中秋夜,金狗也是人。」史斌咧嘴,那笑容在昏暗中带着兽性的冷,「三成在岗,七成在喝酒赌钱。就算在岗的,心也早飞回热炕头咧。这是咱最好的时机,怕也是最后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怕不?」
短暂的沉默。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闷声道:「怕个逑。从剃头那天起,这条命就是捡来的。」
「好。」史斌拍他肩膀,「捡来的命,更要花在刀刃上。今夜过后,要让全河东都知道,五台山的好汉,还没死绝!」
同一时刻,城西「永济」车马行。
文仲龙蹲在堆满草料的马棚顶上,透过气窗望着斜对面州衙的后门。衙门两侧石狮披红挂彩——据说是新任知州、女真人阿典斜鲁为示「与民同乐」特意吩咐的。只是那红绸在月光下泛着血色,檐下灯笼的光将「代州府」匾额照得惨白。
脚下传来三声轻叩,暗号。文仲龙如狸猫般滑下,落地无声。刘喜成从阴影中闪出,身后跟着二十余人,个个背负长条布包——里面是拆解开的掷弹筒部件。
「弟兄们都就位咧。」刘喜成低声道,「东门暗桩回报,戌时末换岗的是个汉军谋克,好酒,已经让人送咧两坛‘杏花春’过去。」
文仲龙点头,从怀中摸出个月饼,掰开,露出内馅中一枚用蜡封裹的铜钱——正面是「亥初二刻」,背面刻着简易方位图。这是王玉丽设计的第二重信号,一旦绢布密信失效,这月饼便是备用指令。
「衙署守军多少人?」他问。
「明岗三十六,暗哨估摸十二到十五。后宅有阿典斜鲁的亲兵队,二十人,都是女真老卒。」刘喜成显然已摸得清楚,「前院摆咧三桌席,汉人官吏和本地士绅作陪,这会儿该喝到第三轮咧。」
文仲龙冷笑:「正好,一锅烩咧。」他抬头望月。玉盘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练,将代州城的屋瓦街巷镀上一层虚幻的银白。远处隐隐飘来丝竹声,夹杂着断续的划拳笑闹——那是南街富户在设宴赏月。
多好的中秋。文仲龙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带着老娘和妹子逃出被金军焚毁的村子,躲进五台山。妹子病死在那个冬天,老娘去年也没了,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家乡的名字。今夜,该讨些利息了。
亥时初刻,东门城楼,值夜的谋克完颜忽里罕确实喝多了。两坛「杏花春」下肚,眼前城墙都晃出了重影。他扶着雉堞,打了个酒嗝,冲手下几个汉军旗丁挥挥手:「你们……盯着点,老子去……去放放水。」
他摇摇晃晃走下城梯,没注意到阴影中,两名扮作更夫的义军已悄然贴近城门洞两侧的守卒。
亥初一刻整,城东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皮货栈突然冲天火起!火舌舔舐夜空,浓烟翻滚——那是李峙、麻立成率主力在山外点燃的疑兵,数十支火箭射向堆满干柴的旧屋,顷刻间烈焰熊熊。
「走水啦~~!」惊呼声从城中多处同时爆发。预先混入城内的义军暗哨在各处敲锣呼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
东门守军一阵骚动。几名汉军旗丁伸头张望,正犹豫是否该去查看……
「动手!」城门洞阴影中,两名「更夫」猛地扑出!手中短刃精准刺入守军后心,另一人已冲向绞盘!几乎同时,城头传来短促的惨叫——潜伏在箭楼死角的三名义军弩手已解决哨兵。
绞盘转动,铁链哗啦。沉重的包铁城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城外黑暗中,伏双成眼露精光,手中火把高举过头,划了三圈!
「弟兄们——杀!」潜伏在护城河外草丛中的五百义军主力如山洪暴发,冲向洞开的城门!冲在最前的二十人肩扛木板,迅速架过壕沟。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粮栈后院,史斌在火光亮起的刹那踹开柴房门!
「随咱夺库!」十七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前院。两名正在锁库门的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弩箭钉穿咽喉。史斌一脚踹开库门——里面堆满麻袋,粮谷的香气混着陈年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泼油!点火!」三名义军迅速将随身皮囊中的火油泼洒,火折一擦,烈焰轰然腾起!火光瞬间映红半边天,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向西!打衙署!」史斌率众冲出粮栈。街对面已传来金军号角,一队约三十人的巡逻兵正从南街赶来,领头的谋克看到粮栈大火,脸色骤变:「有贼人!放箭——」
箭雨袭来。史斌侧身躲到石碾后,两名义军弟兄却闷哼倒地。他眼眶充血,从腰间摘下两颗已组装好的榴弹,拉环,心中默数两息,奋力掷出!
第一颗落在金军队列前方三丈,轰然炸开!破片四溅,三名金兵惨嚎扑倒。第二颗直接滚入队中——更剧烈的爆炸,火光中血肉横飞!
「这是甚妖法?!」有金兵惊惶大叫。
「要你命的法!」史斌咆哮跃出,蟠龙棍横扫,一名持弓金兵颅骨碎裂。高娴双刀如蝶舞,贴地疾掠,专削马腿。剩下十二名义军趁乱冲杀,短弩连发,顷刻间将巡逻队击溃。
但爆炸声已惊动全城。远处传来更密集的号角与马蹄声。
「快!非得在金狗大队合围前,跟仲龙会合!」史斌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带头向州衙方向冲去。
州衙后街,文仲龙在听到第一声爆炸时便动了。
「放!」三具早已架设好的掷弹筒同时闷响,特制的燃烧弹划出弧线,精准落入州衙前院!宴席中央那桌应声炸开,火焰与破片席卷四周,杯盘碎裂,惨叫声撕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