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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6章 一三七四章 秋风平型关(2 / 2)

但当麻立成率领的二营第三队,用两门经过改造的小型「轰天炮」(其实就是大号掷弹筒)将庄门轰开后,抵抗便土崩瓦解。

王廷被活捉。麻立成没杀他,而是将他拖到庄子中央的打谷场,绑在碾子上。然后,他让被救出的奴户指认。

「他霸占咧俺闺女,玩腻咧卖给咧大同的浣衣院!」

「俺爹就是被他下令打死的,就因为交不出两只鸡!」

「俺娘病重,他想占俺家那两亩薄田,硬说俺娘是瘟病,活活把她烧死咧……」

控诉一声接着一声。最初只是低语,渐渐变成哭喊,最后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麻立成等声音稍歇,才开口:「这个汉奸,该不该杀?」

「杀!杀!杀!」怒吼震天。

「谁想亲手杀?」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瘸腿的老汉走出来,他手中没有刀,只有一根捡来的粗木棍。

「俺来。」老汉声音嘶哑,「俺儿,就是被他逼着去修界壕,累死在山沟里的。」

他走到王廷面前。王廷早已吓得尿了裤子,涕泪横流:「饶命……好汉爷爷饶命……俺也是被逼的……」

老汉举起木棍,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砸下!

第一下,砸在肩上,王廷惨叫。第二下,砸在腿上,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第三下、第四下……老汉仿佛不知疲乏,只是机械地砸着,直到王廷没了声息,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老汉丢下木棍,瘫坐在地,老泪纵横。麻立成上前,扶起他,对众人道:「还有谁?」

这一次,站出来的人更多。

八处旗庄,烽烟次第燃起,又次第熄灭。义军的行动迅如雷霆。他们不占领,只破坏;不纠缠,快打快撤。救奴户,夺粮秣,杀旗丁,然后迅速撤离,消失在秋日的山野中。

当驻守代州的金军猛安终于接到警讯,点齐兵马出城时,看到的只有一座座残破的庄子、横七竖八的旗丁尸首、被砸开的粮仓,以及空空如也的奴户聚居棚。

还有,那些被刻意留在庄墙上的、用炭灰或鲜血涂写的大字:「五台山义军到此,专杀金狗!」

「汉人兄弟,剪辫入伙,共抗暴金!」

「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五台山义军横扫石觜、宝兴、胡谷、义兴、大石、茹越、麻谷、梅石八处旗庄的烽火,正是从这片枯黄中一路烧向东北,最终在八月廿三黎明,舔上了瓶形寨灰褐色的土墙。

瓶形寨位于五台山东北麓与恒山余脉交汇的咽喉处,宣和七年秋,河东绿林会首领高托山在此与完颜宗翰麾下正白旗血战三日,力竭被擒拒降被斩,其妻李秀月亦战死殉国。完颜宗翰取胜后,草草将二人合葬于寨东断崖,立了块无字木碑。九年来,此地成了金国正红旗监控五台山的前哨,驻有一个谋克的女真甲兵与两百汉军旗丁。

攻打瓶形寨的战斗,比拔除那些分散的旗庄惨烈得多。

义军是在扫平茹越旗庄的当夜,马不停蹄直扑瓶形寨的。史斌率「破阵营」主攻东门,文仲龙的掷弹队将最后一批缴获的「震天雷」全数倾泻在寨墙上。爆炸的火光映亮了半片山峦,也惊醒了寨中所有守军。

守寨的谋克详稳唤作完颜速频,是当年参与围杀高托山的老卒。他反应极快,立即将兵力收缩至寨墙核心段,并点燃了储备的火油,形成一道火墙,暂时阻住了义军潮水般的攻势。双方弓弩对射,礌石滚木如雨,每一寸墙头的争夺都浸满鲜血。

高胜亲临前线,在距寨墙百步处观察。他看出金军抵抗虽烈,但人数劣势明显,且被四面围困,突围无望。他唤来刘喜成:「找几个嗓门大的弟兄,用河东话喊:只杀女真头目,汉军旗丁弃械者免死!顽抗的,破寨后一个不留!」

呼喊声在爆炸与喊杀的间隙反复响起。起初,寨墙上汉军旗丁的箭矢并未见少。但当一个试图偷偷放下吊桥索的汉军什长被完颜速频亲手砍翻,尸体重重摔下城墙后,抵抗的意志出现了裂痕。

寅时末,东门内侧爆发了短暂的厮杀与怒吼,数十名汉军旗丁突然倒戈,向身边的女真甲兵挥刀。混乱中,吊桥绳索被砍断半边,沉重的桥板歪斜着砸落。

「城门开咧!」史斌浑身是血,左肩插着半截箭杆,却第一个跃过尚未完全落地的吊桥,蟠龙棍扫翻两个扑来的金兵。

最后的战斗在寨内狭窄的街巷中进行。完颜速频带着十余亲兵退守原寨主厅,据屋死战,直到被文仲龙用掷弹筒轰塌半面墙壁,葬身瓦砾。其余金兵或死或降。

晨光熹微时,瓶形寨易主。义军伤亡近百,是起事以来最大损失,但终究拿下了这个扼守要冲的钉子。

战斗甫歇,高胜立即下令扑灭余火、清点仓库、救治伤员、看押俘虏。他特别嘱咐:「寻寻当年大哥就义的地方。」

已时,高娴在一名投诚的老汉军旗丁指引下,于寨东断崖下一处荒僻背阴的坡地,找到了那块木碑。

木碑早已腐朽倾颓,半埋土中,字迹(若曾有)早已被风雨蚀去,只依稀可辨是块碑的形状。坡上荒草萋萋,在秋风中瑟缩。若非有人指引,绝难发现。

高胜得到消息赶来时,高娴正蹲在碑前,用手轻轻拂去表面的泥土与苔痕。她没哭,只是眼圈微红,指尖有些发抖。

史斌站在几步外,沉默地看着。文仲龙、麻立成等人也陆续聚来,无人说话,只有山风掠过断崖的呜咽。

高胜走到姐姐身边,也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摩挲着粗糙朽坏的木料,良久,低声道:「大哥,嫂子,高胜,还有二姐,回来看你们咧。」

高娴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九年咧……连个名儿都没有。」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小撮用红线缠着的头发——那是当年她离开望仙山时,怀中仅存的兄嫂遗物。她将布包小心放在木碑基座下,又拔下自己一根发簪,插进土中,权作香烛。

「会有的。」高胜站起身,目光从木碑移向脚下险峻的山势,再望向东北方燕京所在的茫茫云霭,「不单要有名儿,还要让所有人,让后世子孙都记得,这里发生过甚,为甚而战。」

他转向史斌和众头领,语气斩钉截铁:「瓶形寨,从今日起,改名‘平型关’。这里不再是金狗的前哨,而是咱汉家儿郎北拒胡虏的雄关!」

「修关?」文仲龙看了看四周破损的寨墙,「这土墙怕是顶不住燕京来的大军。」

「不修土墙。」高胜眼中闪过一丝方梦华信中描述那种工程时才有的光芒,「修水泥关城。」

三日前,当义军攻占茹越旗庄时,一支伪装成商队的北海商行车马,已经将最后一批「特种物资」运抵五台山大寨。其中除了军械,最重要的是二十袋灰色粉末,以及详细的用法图示和几名「匠师」,实则是明国工程部队的退役士官。

「水泥……」史斌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想起方梦华信中提及的「可凝如石,坚胜夯土」。

「对,水泥。」高胜展开一幅简单的地形草图,手指点着瓶形寨所在,「俺瞅过图纸,问过匠师。以此地山势,配上水泥,可筑一道从没有过的坚墙。不用像以前那样夯土垒石,而是浇灌成型,铁水般浇下去,干咧就是一块整石!金狗的冲车、抛石机,啃不动它!」

计划迅速传达下去。俘虏中的汉军旗丁和旗庄解救的奴户,凡青壮者,在「参加筑关可减罪、计工分、将来分田」的宣告下,大部分选择了留下。加上义军本部人马,近两千人投入到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筑关工程中。

匠师指导,义军骨干监督。就地开采石料、沙土。在寨墙原址向外拓展,清理地基。用木板支起巨大的模壳。将水泥、沙、石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成灰色的、粘稠的浆体。然后用簸箕、木桶,甚至直接用手推车,将这一桶桶「灰浆」倾倒入模壳之中。

最初几天,场面混乱而低效。很多人对那灰色的粉末将信将疑。但当第一批浇筑的墙体经过两日凝固,匠师用铁锤猛力敲击却只留下白印、而墙体岿然不动时,怀疑变成了惊愕,继而化作了狂热的干劲。

史斌管这叫「和稀泥」,却亲自赤膊上阵,扛运石料最多。高娴组织妇孺烧水做饭,保障后勤,并带人用缴获的布匹赶制冬衣——秋深了,山风已带刀意。

高胜则日夜巡行在工地。他不仅要盯工程,更要防偷袭。他派刘喜成将侦骑放出一百里,严密监视大同、蔚州方向任何风吹草动。他知道,金国绝不会坐视平型关建成。

九月初八,第一段长约三十丈、高两丈、厚一丈五的水泥墙体宣告成型。灰白色的墙体在秋日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黄褐的山岩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突兀而强硬的现代感,仿佛一块巨大的、来自未来的骨骼,嵌入了古老的山脉。

关城的设计并非简单一道墙。匠师根据地形,规划了瓮城、马面、藏兵洞、炮位(为未来火炮预留)。关墙依山势起伏,将几处制高点也囊括在内,形成立体防御。

工程日夜不息。火把与汽灯的光芒照亮了深夜的山谷。浇筑的轰鸣、号子声、金铁敲击声,取代了曾经的厮杀,成为这片古老战场新的主调。

最后的冲刺开始了。疲惫至极的人们靠着意志力支撑。高娴将热汤和饼子直接送到墙头。史斌的吼声嘶哑却从未停息。文仲龙将掷弹队也拉来帮忙搬运。

当最后一筐水泥浆注入东北角最后的缺口模壳,用木夯反复捣实抹平后,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望着那段渐渐失去液面反光的灰色浆体,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的诞生。

匠师仔细检查后,对高胜点了点头:「浇灌完成。养护得当,五至七日后可初步承重。完全坚固需二十八日以上。」

「咱没有二十八天。」高胜望向北方天际,「但银术可,大概也不会给咱七天。」

他转身,面向所有参与筑关、此刻已是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的军民,提高了声音,声音在初冬的山谷中回荡:

「平型关,今日立起来咧!是用水泥、石头、沙土立的,更是用咱河东百姓的血汗、用高托山首领的英灵、用千千万万不甘为奴的汉人的志气立的!这道墙,挡的是金虏的铁骑,保的是咱身后的家乡父老,开的是日月重光的新天!」

他抽出佩刀,猛地插在尚未干透的水泥墙面上,当然,只是浅浅插入表层:「关在人在!关亡人亡!金狗要来,就让他们的血,给这平型关,再添一层颜色!」

「关在人在!关亡人亡!」怒吼声从墙头蔓延到整个山谷,疲惫被一种悲壮的亢奋取代。

夜幕降临,新的哨岗在水泥墙头设立,汽灯的光芒勾勒出雄关最初的、尚带湿润气的轮廓。远处,五台山方向,更多的义军和支援物资正在连夜赶来。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落在灰白的关墙上,迅速消融。关墙沉默地横亘在峡谷之间,如同大地新生的、坚不可摧的脊梁。它还未历经战火,但已注定要承载一个时代的重量。

高胜和高娴再次来到断崖下那块朽木碑前。新的、凿刻着「故宋河东义士高公托山李夫人秀月合葬之墓大明甲寅岁秋五台山义军敬立」的石碑已经制成,待关城完全稳固后,将立于关内显要处,供后人瞻仰。

「大哥,嫂子,」高娴轻声道,为木碑披上一件她亲手缝制的布衣,「新关城,立起来咧。你们……能歇心咧。」

高胜握紧了拳头,望向关墙之后,更北方那片黑暗深沉的土地。平型关只是开始。他知道,风暴,即将撞上这道新生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