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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6章 一三七四章 秋风平型关(1 / 2)

天眷元年八月十九,五台山显通寺的铜钟在寅时被敲响,声音沉浑,穿透晨雾,惊起山林间栖息的寒鸦。钟声不是召集僧侣早课,而是作战命令。高胜与史斌议定的「秋风扫叶」行动,在这一刻正式开始。

佛光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经过蜈蚣岭大捷、连克五台繁畤两县,又吸纳了周边逃入山中的百姓与反正的汉军旗丁,如今五台山义军已膨胀至近八千人,被整编为八个团。虽衣甲兵器仍显杂乱,但队列间已隐隐有了肃杀之气。

高胜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没有披甲,只一袭深灰色劲装,腰挎那柄「自生手铳」。晨风将他剃短的发梢吹得微微扬起。

「弟兄伙!」他的声音用上了内力,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咱要下山,干一票大营生!」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雾中凝成白气。

「金狗在咱汉人的地皮上,搞咧些个‘旗庄’。」高胜的声音陡然转冷,「十户汉奴,伺候一户女真主子。那些主子,吃咱的粮,住咱的房,睡咱的姐妹,还把咱的父老子弟当牲口使唤!这些旗庄,就是插在咱心口的攮子,是拴在咱脖上的狗链!」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台下:「这两日,咱占咧县城,金狗怕咧,把兵力缩回代州、忻州几个大城。可那些旗庄还在!那些骑在咱头上拉屎撒尿的旗丁还在!那些被关在庄子里当牛做马的兄弟姐妹,还在受罪!」

「今儿!」高胜猛地挥手,指向北方,「咱八个团,分四路下山。目标就一个——把罅沱河谷地、五台山北麓,金狗扎下的八个旗庄,全给他拾掇干净!粮,抢回来!人,救出来!那些女真主子、铁杆汉奸,有一个算一个……」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最后几个字:「杀、尽。」

没有震天的呐喊,台下八千人,齐刷刷攥紧了手里的兵器。那是压抑到极致、马上就要喷发的沉默。

史斌跨前一步。他今日披了一副从蜈蚣岭缴获的女真铁札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背上蟠龙棍用布条缠紧。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伤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各团听令!」史斌的声音比高胜更嘶哑,却带着铁石相撞的铿锵,「一团随俺打石觜、宝兴!二团打胡谷、义兴!三团打大石、茹越!四团打麻谷、梅石!各团再分两营,一营破庄,一营外围警戒,防金狗援兵!」

「破庄之后——头一桩,开仓放粮,庄里存粮,三成分给救出的奴户,七成运回山上!第二桩,清点庄里旗丁、管事,凡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及手上沾过汉人血的汉奸,全数揪出来!第三桩,救出的奴户,愿跟咱上山的,夹道欢迎!想回家寻亲的,发给三日口粮,任他自去!」

他目光扫过台下各营统领:「都听真咧?」

「听真咧!」文仲龙、刘喜成、麻立成、伏双成、张玉琦、王玉丽等人齐声应诺。

「末后一条,」史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那些被救出来的弟兄姐妹,要是想入咱义军,得纳‘投名状’。」

台下微微骚动。

「不是叫他们自相残杀。」史斌冷冷道,「是叫他们亲手——宰咧作践过他们的主子,割咧脑后那根狗尾巴!干成这两样,就是咱自家人!」

高胜接话:「咱五台山,不养闲人,更不养三心二意之人。要跟金狗作对,就得把退路断咧,把心劲亮出来!听清楚——行动以午时为限,不管得手多少,各营必须撤回指定地方。金狗不傻,咱一动,他们必有动静。都机灵些,不敢贪功,不敢恋战!」

「是!」

「开拔!」

辰时初,建在罅沱河一条支流拐弯处的台地上的石觜旗庄,三面土墙,一面邻水,易守难攻。庄主是正红旗下一个叫完颜速罕的谋克,手下有二十余女真旗丁、五十多汉军旗丁,管辖着庄子内外近三百户汉人奴籍。

庄子西门外的晒谷场,此刻正上演着每日例行的「晨点」。

三百多名奴户——男女老幼皆有——被驱赶到场上,按户跪成一片。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脑后拖着或粗或细的辫子,眼神麻木。场边,十几个女真旗丁挎着腰刀,拎着皮鞭,虎视眈眈。一个汉人通事捧着名册,尖着嗓子唱名。

完颜速罕坐在场边一张铺着狼皮的胡床上,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削着一块风干肉。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真汉子,脸颊横肉,左耳缺了半块,是早年随阿骨打打辽中京大定府时留下的伤。

「……刘三狗家,丁口三,今日出工两人,缴粟米一斗!」通事唱道。

跪在前排的一个枯瘦老汉连忙磕头:「谋克老爷,俺家老婆子病得起不来炕咧,实在是……」

「起不来?」完颜速罕眼皮都没抬,「那就甭占着茅坑不拉屎。拖出去,撂河沟里。」

两名汉军旗丁上前就要进棚子拖人。老汉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猛地抬头,眼中充血:「爹!我跟他们拼逑咧……」

话没说完,一旁的女真旗丁鞭子已抽到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青年惨叫着捂脸倒地。

完颜速罕这才抬眼,嗤笑一声:「汉狗就是汉狗,不长记性。来啊,把这后生吊起来,抽三十鞭,叫他学学规矩。」

就在此时,「呜~呜~」庄墙的望楼上,突然响起急促的牛角号声!那是警戒的号角!

完颜速罕一愣,霍然起身:「咋回事?」

他话音未落,庄墙东面已传来爆炸声!

「轰!轰隆!」不是一声,是连绵的爆炸!土墙被炸开一道豁口,烟尘弥漫中,隐约可见人影攒动!

「敌袭——!」望楼上的旗丁嘶声呐喊,但下一秒,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贯入他咽喉,将他后半句惨叫钉死在喉头。

完颜速罕又惊又怒:「关庄门!顶住!派人去宝兴旗庄求救……」

「迟咧。」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完颜速罕猛地回头,只见晒谷场另一侧,原本跪伏在地的奴户人群中,不知何时站起了几十条身影!他们手中赫然握着简陋但锋利的农具:镰刀、锄头、草叉!为首一个青年,正是方才被打倒在地、脸上带血的那人。他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柴刀,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你……你们这些贱奴……」完颜速罕又惊又怒,拔刀欲砍。

「杀!」青年嘶吼着,第一个扑了上去!他身后的奴户们如决堤洪水,怒吼着冲向场边那些猝不及防的旗丁!

几乎同时,庄墙豁口处,史斌一马当先,蟠龙棍扫翻两名试图堵缺口的汉军旗丁,厉喝:「一营占墙!二营清剿旗丁!三营开仓!快!」

战斗,如果还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短短一刻钟内就结束了。

内外夹击,毫无防备的旗丁们几乎没组织起有效抵抗。女真旗丁凶悍,死战不退,但人数太少,很快被淹没。汉军旗丁大半跪地投降,少数顽抗的被当场格杀。

完颜速罕是被那个青年奴户亲手砍死的。青年扑到他身上,柴刀疯魔般地劈砍,一刀、两刀、三刀……直到那具尸首面目全非,直到他自己力竭瘫倒,还在嘶哑地重复:「还俺娘……还俺妹子……」

史斌走到晒谷场中央时,场上的混乱已渐渐平息。奴户们或跪或坐,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些突然杀出、却又不伤害他们的「山匪」。文仲龙正带人清点俘虏,将跪地的汉军旗丁分开捆绑。

「禀史头领,」一名义军小校跑来,「庄里旗丁二十七人,死二十一人,俘六人。汉军旗丁五十三人,死十一人,降四十二人。咱的人伤咧七个,没折一个。」

史斌点头,目光转向那些瑟缩的奴户,抬高声音:「乡亲们!俺们是五台山义军!金狗的旗庄,今儿到头咧!粮仓马上打开,按户分粮!愿意跟俺们上山杀金狗的,留下!想回老家的,领咧粮自去!」

奴户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史斌也不催促,走到那个瘫坐在完颜速罕尸首旁、浑身是血的青年面前,蹲下身。

青年抬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叫甚?」史斌问。

「……刘铁柱。」

「想报仇不?」

青年眼中猛地燃起火焰,重重点头。

史斌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递过去:「庄里还有几个没死的女真旗丁,关在马棚。去,挑一个,宰咧。干完,你就是咱义军的弟兄。」

刘铁柱盯着那柄匕首,呼吸渐渐粗重。他伸手,接过,攥紧,摇摇晃晃站起来,朝马棚走去。

周围奴户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片刻后,马棚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刘铁柱回来了。匕首上滴着血,他脸上却没了之前的疯狂,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他走到史斌面前,将匕首递还,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伸手抓住自己脑后的辫子,用力一扯——没扯断。他咬牙,用那柄还沾着血的匕首,贴着头皮,狠狠割了下去!辫子落地。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奴户,嘶声道:「还有谁?!」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奴户中的青壮男人,甚至有些妇人,沉默着走出来。他们走向被捆绑的旗丁俘虏,或接过义军递来的刀,或捡起地上的石头,或干脆用牙齿、用指甲……场面血腥而混乱。惨叫,怒骂,哭泣,咆哮。

史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知道,这很凄惶。但这是最快的法子,让这些被压榨了太久的人,亲手斩断与旧世道最后的牵连,不管是透过仇人的血,还是透过自家的「发肤」。

当最后一声惨叫平息,晒谷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至少三十多名奴户,手中或身上沾了血。更多的人,默默捡起地上的刀剪,开始割自家的辫子。

「清点人数,愿意入伙的,编入新兵队。」史斌对文仲龙吩咐,「粮车装好没?」

「正在装!宝兴旗庄那坨,喜成刚发信号,也得手咧!」

「好。」史斌望向北方,「下一处。」

同一时间,胡谷旗庄的抵抗稍强一些。庄主是个汉军千户出身、投金后颇得信任的「铁杆汉奸」,名叫王廷。庄子修得坚固,还备了几张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