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八月十七,寅时末,雁门山与五台山交汇处的蜈蚣岭。岭道如名,在晨雾未散的黛青色山峦间蜿蜒扭曲。谷底涧水轰鸣,盖住了伏在两侧崖壁灌木与乱石后,近两百名义军士卒粗重的呼吸。露水浸透了他们粗褐的衣甲,冰凉地贴着皮肤,无人动弹。只有偶尔调整弩机方位,或检查腰间皮囊中圆滚滚铁疙瘩时,才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史斌趴在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下,嘴里嚼着一根苦涩的草茎,目光如钩,死死盯着下方岭道拐弯处。他左侧三步外,高娴正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一柄精钢短弩的望山,动作平稳,仿佛只是日常保养。右侧,文仲龙半个身子隐在岩缝里,手指搭在一具架设好的掷弹筒冰冷底座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辰时。」高娴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水声吞没。
史斌吐出嚼烂的草渣,望向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山脊轮廓清晰起来。按内线昨夜冒死送出的最后一份密报,繁畤县(今繁峙县)派出的援兵——一个猛安谋克混编的步骑大队,约四百人,将于辰时前后经此道驰援五台县。
「都记死咧,」史斌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却带着铁石般的硬度,「听三声号铳。第一声,弩箭封头;第二声,榴弹砸腰;第三声,老子带人冲下去割茬。一个活口不留。」
「粮车……」文仲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粮车碰不得,那是咱的。」史斌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金狗丢咧粮,比死咧老子还难活。」
时间在潮湿的寒意与紧绷的沉默中一寸寸爬过。林间早起的鸟雀啁啾了几声,又归于寂静。
终于,大地传来隐隐的震颤。先是极细微,随即越来越清晰,沉闷整齐,是大队步卒行进与马蹄叩击山道的混合声响。混杂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哗啦声、女真军官粗鲁的呵斥、以及汉军旗丁麻木的应诺。
史斌肌肉瞬间绷紧,抬手,轻轻压下。所有义军将身体伏得更低,呼吸屏住。
晨雾被搅动,一杆正红狼头旗率先从拐角处转出,旗面湿重地垂着。紧接着是旗手,而后是两列女真甲兵,铁兜鍪下的面孔被晨雾蒙着,看不真切,但身形彪悍,步伐沉实。其后是更长更散的汉军旗丁队伍,扛着长枪或背着步弓,夹杂着十几辆由骡马牵引、满载麻袋的粮车,车轴吱呀作响,押车的金兵拄着长矛,呵欠连天。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女真甲兵已快走出伏击圈最险要的狭窄路段,尾部粮车才刚转入。
史斌眼神死死钉在队伍中段,一个骑着黄骠马、披着铁环锁子甲的女真谋克身上。那人正回头对粮车方向吆喝什么。
就是现在。史斌从怀中掏出一支尺余长的铁铳,对准崖壁上早已看好的一处石窝。
「嗵!」铳声被山壁与涧水放大,异常沉闷,却在清晨的山谷中激起骇人的回响。行进的金军队伍猛地一滞。
「嗵!嗵!」紧接着又是两声,几乎连成一片。
「敌袭——!」女真谋克的厉吼破雾而出。
但他话音未落,两侧崖壁如同马蜂窝被骤然捅破!
「嗡——!」第一波,是超过六十张精钢弩机同时激发的死亡颤音。弩矢并非抛射,而是几乎平直地攒射而下,专取人马头颈胸腹无甲或薄甲处。距离太近,弩矢力道奇大,瞬间人仰马翻!女真甲兵反应极快,纷纷举盾,但汉军旗丁队列里已爆开一团团血花,惨叫声乍起即被后续的混乱淹没。
「掷弹——!」文仲龙的咆哮压过了一切。
第二波,是三十多颗黑黝黝的拉环榴弹,被臂力强劲的义军死士奋力投下,划出短促弧线,雨点般落入金军队列,尤其是女真甲兵较为集中的前段与中段。
「轰!」「轰隆!」「轰——!」爆炸声接二连三,震耳欲聋,火光与浓烟猛然窜起,破碎的铁片、砂石、断肢混合着惨叫向四周迸射!硝烟与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山间的草木清气。战马惊嘶,不受控制地狂跳乱冲,将本就混乱的队列践踏得更加七零八落。那女真谋克的黄骠马被气浪掀翻,将他重重摔落,未等爬起,几支弩箭已钉入其背心。
「随老子——杀!!」史斌第三声吼出时,人已如捕食的饿虎,从鹰嘴岩后纵身跃下,蟠龙棍带起凄厉风声,直扑最近一名被炸懵的女真甲兵天灵盖!高娴紧随其侧,双刀出鞘,寒光卷向另一名试图结阵的旗丁咽喉。
「杀金狗——!」两侧崖壁,怒吼声震天动地,伏兵尽出,如同两道铁流轰然灌入已成炼狱的狭窄岭道。
战斗在开始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就失去了所有悬念。占据绝对地利、拥有爆炸物优势、且蓄势已久的义军,对阵被突袭打懵、首尾难顾、步骑混杂的金军,结果只能是屠杀。
文仲龙没有冲下去,他带着十几个掷弹筒手,冷静地装填,瞄准下方任何试图集结反抗的小股金兵,尤其是那些护着粮车的。「嗵!」「嗵!」闷响中,特制的霰弹或燃烧弹落下,每一次都引发新的混乱与崩溃。
史斌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蟠龙棍下已无完整尸首。高娴双刀染红,气息微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专补史斌冲杀后的漏网之鱼。
当最后一个试图爬上粮车逃命的金兵被弩箭射穿后颈,挣扎着滑落时,蜈蚣岭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伤者垂死的呻吟、火焰燃烧粮车麻袋的噼啪声、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味。
「清点!快!」史斌柱着棍,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
「咱折咧十一个,伤二十多。」刘喜成喘着粗气跑来,「金狗……四百来人,估摸跑掉不到三十骑,都是最前头的。粮车十七辆,只烧咧三辆,剩下的囫囵!还有甲胄、兵器无算!」
史斌抹了把脸,看向高娴。高娴微微点头,眼中并无大捷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凉的沉静。
「留五十人打扫战场,看押俘虏,能动的伤号都捆上!其余的,」史斌深吸一口带着焦臭的空气,声音斩钉截铁,「跟老子去繁畤县!金狗的援兵没咧,县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几乎是同一时刻,五台县城这座倚着五台山南麓的小城,比繁畤更为偏僻,城墙低矮,守军本就不多,中秋代州惨案后,更被抽走部分精壮补充州城防务。新任知县、女真人夹谷查剌到任不足半月,昨夜又得了代州严令,要求警惕山匪,他索性将剩余兵力大半收缩在县衙和库房周围,城门只留象征性岗哨。
卯时初,天色将明未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推开一条缝,两个缩着脖子的更夫揉着眼走出来,准备收拾梆子。城外官道上静悄悄的,只有晨风吹动道旁枯草的沙沙声。
然后,他们看到了「雪崩」。先是官道尽头,冒出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迅疾如风。紧接着,黑点连成线,线铺成面,成百上千的身影从黎明的青灰色背景中猛然凸现,沉默着,却带着一股席卷一切的狂暴气势,向着洞开的城门汹涌而来!脚步声、甲片撞击声汇成低沉的轰鸣,越来越近,大地为之轻颤。
「敌……敌袭!关城门!!」更夫之一的嘶喊变了调,扭头就往门里跑……晚了。
冲在最前的,正是高胜。他没有骑马,一身轻甲,手持一杆点钢枪,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已抢到城门下,长枪如毒龙出洞,将那名试图推动沉重门扇的守军钉死在门板上!身后,麻立成、伏双成各率一队精锐,旋风般卷入城门洞,刀光闪处,寥寥几名守军如割草般倒下。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甚至没有激烈的喊杀。义军的行动迅捷、精准、冷酷,如同演练过无数次。一队直扑县衙,一队控制库房与武库,一队抢占四面城墙制高点。偶尔爆发的短暂搏斗,很快就被绝对的人数与武力优势碾碎。
夹谷查剌是在卧房中被揪出来的。他昨夜饮酒压惊,宿醉未醒,只穿着中衣,被两名义军拖死狗般拖到县衙前院时,还在含糊地咒骂。直到冰凉的刀锋贴上脖子,他才彻底清醒,看清了院中黑压压的人群,以及为首那个光头、眼神冷峻如岩石的汉子。
「你……你们是五台山的……匪……」夹谷查剌牙齿打颤。
高胜没理会他,环视迅速控制局面的部下,以及开始从街巷中探头、面带惊惶与茫然的百姓,沉声下令:「麻立成,带人守牢四门,许进不许出。伏双成,清点库房,张贴安民告示,就写——五台山义军,只杀金官,不伤百姓。开仓放粮,按户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死寂的清晨传开。许多百姓眼中的恐惧,稍稍被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取代。
「至于你,」高胜这才将目光投向瘫软的夹谷查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件待处理的物品,「先绑咧。等史斌那边消息。」
辰时正,繁畤县城的「占领」过程,比五台县多了几分血腥,却同样迅速。
当史斌、文仲龙率着刚经历血战、杀气未消的义军主力赶到城下时,城门竟还未完全关闭——显然,溃逃的零星金兵还没来得及将全军覆没的消息彻底带回。城头守军看到下方潮水般涌来的、衣甲染血、旗帜鲜明的队伍,以及队伍中那些被绳索串着的、垂头丧气的金军俘虏时,抵抗的意志在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