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性的几波箭雨过后,东门被内应打开。战斗几乎在城门内展开。留守的数十名金军和更多的汉军旗丁试图依托街巷抵抗,但在杀红了眼的义军面前,尤其是在几颗榴弹被扔进据守的院落爆炸后,抵抗迅速瓦解。不到半个时辰,县衙被攻破,知县和几名女真官员被杀,汉人胥吏大多跪地请降。
巳时初,两县几乎同时尘埃落定。巳时三刻,一骑快马从繁畤方向奔入五台县,将史斌已克繁畤的消息带到。
高胜接到消息时,正站在五台县衙前的空地上。他面前,是越来越多被「开仓放粮」吸引来的百姓,挤挤挨挨,眼神复杂。他转身,对身旁的张玉琦低语几句。
张玉琦点头,与王玉丽迅速组织起一队嗓门洪亮的义军,分赴城中几个主要街口。
「乡亲们!父老们!」义军士兵敲着铜锣,高声呼喊,「巳时三刻,县衙前集市,公审金官!义军首领有话说!都去瞅瞅啊!」
好奇、恐惧、忐忑、一丝隐秘的兴奋……种种情绪驱使下,人流开始向城中心的集市汇聚。
集市空地上,连夜赶制的一面大旗被高高竖起。旗杆是新砍的杉木,旗面是粗糙的土布拼接,但上面墨汁淋漓的十四个大字,却在渐高的秋阳下,刺得人眼眶发热: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旗在风中猎猎展动。旗下,被反绑双手、强行按跪在地的,是面如死灰的夹谷查剌,以及从繁畤押解过来的几名金人官吏和铁杆汉奸。
高胜、史斌、文仲龙、高娴等主要头领立在旗前。他们身后,是肃然而立、刀枪在手的两县义军精锐。再外围,是越聚越多、鸦雀无声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几乎望不到边。
高胜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张表情各异的面孔,有麻木,有惊疑,有躲闪,也有眼底深处压抑已久的火星。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用上了内力,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各位乡亲,各位父老!俺叫高胜,五台山来的。俺们不是土匪,是活不下去,被金狗逼上山,拿起刀枪求条活路的汉人!」
人群起了微微的骚动。
「金狗占咧咱的家园,逼咱剃发易服,把咱当牲口奴役!交不完的粮,服不完的役,献不完的鸡!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姐妹被掳进浣衣院生不如死?这些,你们忘啦?!」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敲打在每个人心头。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啜泣,有人红了眼眶,死死攥紧了拳头。
「中秋晚上,在代州雁门府城,俺们杀咧狗官阿典斜鲁,烧咧他们的粮,破咧他们的城!今早起,在蜈蚣岭,俺们全歼咧繁畤派去代州的援兵!现在,繁畤县、五台县,都在俺们手里!」
他猛地伸手指向跪着的夹谷查剌等人:「这些金狗官,这些给金狗当狗的汉奸,就是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畜生!今天,俺们把他们揪下来咧!」
史斌适时踏前,他浑身血气未消,煞气逼人。走到夹谷查剌身后,猛地抓住那根油光水滑、编着金线的细长辫子,狠狠向上提起!
夹谷查剌疼得惨嚎一声,被迫仰头,露出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这根辫子!」史斌怒吼,声如炸雷,「就是金狗套在咱脖子上的狗链!就是咱当牛做马的记号!就是咱汉人的奇耻大辱!」
「呛啷」一声,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雪亮,映着秋阳,寒气森森。
「今天,老子就当着全县父老的面,斩咧这根狗链!」
话音未落,刀光匹练般斩下!
「嗤啦——」不是砍头,是贴着头皮,将那根象征着征服与屈辱的发辫,齐根割断!
夹谷查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头顶一凉,残留的短发茬参差不齐,模样滑稽而可悲。那根曾被他精心打理、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辫子,此刻如一条死蛇,被史斌嫌弃地扔在尘土里。
「从今日起!」史斌举刀向天,血珠顺着刀刃滑落,「在这五台县、繁畤县,再没有‘剃发令’!再没有‘验身牌’!愿意跟着俺们杀金狗、报仇雪恨的,是兄弟!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的,俺们义军保护你,开仓放的粮,就是俺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刀尖指向地上那根断辫,又扫过跪着的其他官吏:「这些金狗和狗腿子,抄没的家产,全部充公,分给穷苦百姓!他们的田土,由县里重新丈量,分给无地少地的乡亲耕种!」
「现在!」史斌声震全场,「愿意剪咧这狗尾巴,堂堂正正重新做人的,上前来!义军兄弟,帮你们剪!」
死寂然后,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汉,颤抖着,从人群中一步步挪出。他走到史斌面前,浑浊的老泪淌了满脸,转过身,背对众人,深深弯下了佝偻的腰背。
史斌收起刀,从身旁义军手中接过一把准备好的剪刀。「咔嚓」一声,干脆利落。那根灰白、干枯、象征着八年多奴役岁月的发辫,无声落地。
仿佛堤坝被打开了缺口。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沉默着,流着泪,或咬着牙,走上前,转身,弯腰。剪刀的「咔嚓」声不绝于耳,一根根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或乌黑或花白的发辫,如秋天的败叶,纷纷飘落,堆积在尘土里。
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哭泣,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那不是悲伤,是一种积郁太久、猛然冲破闸门后的宣泄,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与激动。
高胜看着这一幕,眼角也有些发涩。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面刚刚竖起的大旗下,伸手,牢牢握住冰冷的旗杆。他猛地发力,将大旗高高举起,奋力挥动!
粗糙的土布旗面在风中完全展开,发出烈烈的咆哮。那十四个墨黑的大字,在秋日晴空下,仿佛燃烧起来: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看!」高胜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穿云裂石,「这就是俺们的旗!俺们不要当金狗的奴才!俺们要夺回咱汉人的山河!俺们要重建咱大宋的天!愿意跟俺们干的,留下!怕死想走的,俺们发给路粮,绝不拦挡!但这面旗,」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只要竖起来,就绝不倒下!金狗来多少,俺们杀多少!直到把他们都赶回白山黑水!直到日月重光,朗照中华!」
先是零星的哽咽,接着是压抑的呐喊,最后汇成一片沸腾的、近乎疯狂的声浪:
「剪辫子!杀金狗!」
「跟着高大王!夺回咱的家!」
「日月重开!日月重开!!」
声浪如潮,冲上城头,越过低矮的城墙,在五台山麓与罅沱河谷地间滚滚回荡。无数人泪流满面,挥舞着刚刚摆脱束缚的拳头,望向那面在风中傲然屹立的大旗。
史斌走到高胜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南方。那里,是更广阔的、依旧沉浸在金铁统治下的山河。
「消息传出去,」史斌低声道,带着血战后的疲惫与昂扬,「这罅沱河谷地,怕是要地动山摇咧。」
高胜握紧了旗杆,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嘴角却勾起一丝铁与火淬炼过的弧度。
「要的就是地动山摇。」他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这才刚开头。」
秋阳越升越高,光芒万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刚刚易帜的城头,倾泻在那面招展的大旗上,倾泻在下方万千张激动流泪、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阳光的脸上。整个天空,似乎真的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