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半年来，石子明之所以敢硬抗镶红旗，除了自身血性，更深层的倚仗，是南方那个「岳」字旗带来的希望——岳家军总会北上的，王师总会渡河的，只要撑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高燕娘的情报网告诉他：太行封冻，援军难至。完颜拔速的大军，五日后就要兵临城下。
石洪一拳砸在桌上，碗碟震跳：「没有援军，咱自己打！」
「咋打？」苏文谦声音发苦，「粮食撑不到十天，箭矢不够每人十支，堡墙虽坚，可两千金兵若围而不攻，困也能困死咱！」
「那就突围！」庞毅吼道，「带上能带的，钻进太行山，跟赵云将军会合！」
「突围？」高燕娘摇头，「老弱妇孺咋办？拖着他们钻山，不等金兵追到，自己就先冻死饿死在路上咧。」
争论再起，但这一次，所有人的声音里都透着虚浮。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膝盖、胸口，渐渐淹没口鼻。
石子明始终沉默。他走回地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进军路线，从真定城缓缓划向石家堡。指尖所过，仿佛能听见铁蹄踏雪、箭矢破空的声响。
他想起八年前，金兵第一次攻真定。父亲石老堡主带着三百庄客上城墙助守，三天三夜，箭尽粮绝。城破那日，父亲被乱箭射死在垛口，尸体坠下城墙，摔在护城河冰面上，血染红了一大片冰。
他带人去收尸，看见父亲圆睁的双眼望着天，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
那时他二十三岁，接过堡主之位，对满堡老小立誓：「石家堡在，人在。堡亡，人亡。」
八年了。他纳过粮，剃过发，低头做过顺民，只为保住这四千条命，保住父亲用命换来的这座堡。
可金人不让。他们杀他庄客，辱他祖先，夺他田地，现在，还要踏平他的堡，悬他的头。
「大哥……」庞毅唤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说句话，咱该咋办？俺这条命是你的，你说打，俺第一个冲出去！」
石子明转过身。堂内四双眼睛——石洪的坚毅、庞毅的躁烈、苏文谦的忧虑、孟康的沉默，还有高燕娘那混合着决绝与悲哀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四千条命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苏先生。」
「在。」
「堡中存粮，从明儿个起，分作三份。一份留给守堡青壮，一份分给老弱妇孺，最后一份……」他顿了顿，「做成干粮，分装成袋。」
苏文谦一怔：「堡主是要……」
「高姐。」
「在。」
「你联络城中线人，散一个消息出去：就说石家堡内讧，石子明重伤，庞毅欲夺权，堡中乱成一团。」
高燕娘眼睛一亮：「诱敌？」
「对。」石子明走到「伪炮」前，抚摸着粗糙的铁筒，「完颜拔速想踏平石家堡立威，必求速战。若听说堡内生乱，他定会急行军，想趁乱一击而下。」
他看向孟康：「这门炮，安置在北墙正中，用油布盖好，不到最后关头不用。」
孟康重重点头。
「石洪。」
「在！」
「从明儿个起，堡墙守备提至最高。所有弩手上墙，箭矢省着用，三十步内才准放箭。滚木礌石，全搬上墙。」
「是！」
「庞毅。」
庞毅挺直脊背：「大哥！」
「你挑一百死士，全部双马，配足箭矢干粮。五日后金兵若来，你不守堡，带这一百人出堡，绕到金兵侧后，专袭粮队、民夫，烧他们帐篷，惊他们战马。」
庞毅急了：「那堡里……」
「堡里有俺。」石子明打断他，「你的任务，是让完颜拔速睡不着觉，让他首尾不能相顾。记住，不许硬拼，打咧就走，保命要紧。」
庞毅咬牙，最终抱拳：「俺……听大哥的！」
最后，石子明看向众人，一字一顿：「这五日，堡中所有杂音，一律压下。敢言‘纳粮’者，鞭二十；敢乱军心者，斩。告诉全堡老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铁石相击：「石家堡没有退路。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但就算死，也要咬下金狗一块肉，让他们记住，西山人的骨头，是硬的。」
众人肃然，齐声应诺。
议事毕，各自散去准备。石子明独坐堂中，炭火渐弱，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岳翻的密信，就着最后一点火光，又看了一遍。
信上承诺的援军、粮草、联合行动，字字恳切。可如今，它们只是纸上的墨迹。他将信凑近炭盆，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转眼化为灰烬。
没有援军了。从今往后，石家堡要靠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杀出一条血路。
堂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石子明起身，推开堂门。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风中打着旋，落在脸上，冰凉。
他望向北方，真定城的方向。黑暗中，仿佛能看见两千铁甲正磨刀霍霍，能听见完颜拔速得意的狞笑。
五日后，要么石家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要么，他石子明要让完颜拔速知道——西山的雪，是会被血染红的。
他按紧腰刀，一步步走向堡墙。身影没入风雪，很快看不见了。
只有北墙上，那门覆着油布的「伪炮」，在雪夜里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兽，等待着咬碎一切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