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堡的夜,比往年更冷。石子明从三官庙回来已是亥时,堡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铁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重。他没有回正堂,独自登上北墙望楼。雪停了,月光照在覆雪的垛口上,泛着清冷的青白。堡内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几处院落还亮着微光——那是孟康的铁匠铺,以及高燕娘的药房。
墙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石子明低头望去,见墙根阴影里蜷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用破布片一遍遍擦孩子的脸。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双眼紧闭,脸颊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王三家的。」石子明认出她。男人是春上被金兵杀死的十二个庄客之一,留下孤儿寡母。堡里每月分粮,都会多给这户一份。
他走下望楼,脚步声惊动了妇人。她慌忙起身,将孩子往怀里藏了藏,低头道:「堡、堡主……」
「娃咋咧?」
「没、没啥,就是饿得没精神……」妇人声音发颤,「睡着就好,睡着就不饿咧。」
石子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孩子,对妇人道:「去高姐那儿,就说俺说的,先拿两副退热药。」
妇人没动,只是抱紧孩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雪地上:「堡主……药金贵,俺、俺没东西换……」
「欠着。」石子明站起身,「等开春,妳给堡里纳双份鞋底,抵药钱。」
妇人这才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石子明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角,胸口像堵了块冰。他走向正堂,却在廊下听见里面传来的争执声。
「……当初就不该烧王庄!现在好咧,镶红旗盯死咱,粮食运不进来,各家都怨咱!」是个年轻的声音,听着像是某位族老的孙子。
「你懂个屁!」庞毅的怒喝,「不烧王庄,金狗当咱是泥捏的!现在西山十七寨,谁不知道石家堡的骨头硬?」
「骨头硬顶饭吃吗?堡里存粮只剩一个月,妇孺都开始饿肚子咧!你庞教头顿顿有干粮,自然说得轻巧!」
「你再说一遍?!」
「够咧。」苏文谦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吵有啥用?眼下要紧的是想法子弄粮。俺已派人去太行山,看能不能从赵云将军那儿借些……」
「借?人家凭啥借给咱?今儿个在三官庙,人家拿出八百斤粮,那是做给所有人看的!真指望他们养咱西山几万张嘴?」年轻声音愈发激动,「要俺说,当初不如老实纳粮!至少能换条活路!现在倒好,抗金抗金,金没抗走,自己先饿死咧!」
「石勇!」石洪的低吼,「再胡吣,家法伺候!」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是摔门而出的声音。一个锦衣青年气冲冲走出来,看见廊下的石子明,愣了愣,低头喊了声「大伯」,快步走了。
石子明推门入内。堂中四人——石洪、庞毅、苏文谦、孟康,皆脸色难看。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压抑。
「大哥……」庞毅想说什么,被石子明抬手止住。
「石勇的话,堡里还有多少人这么说?」石子明在首位坐下,声音平静。
苏文谦沉默片刻,低声道:「约莫三成。多是妇孺多、劳力少的户。今儿个分粮,几家实在揭不开锅的,领粮时……哭咧。」
石子明闭了眼。脑海中浮现出王三家孩子滚烫的额头,妇人绝望的眼泪。还有更多他没看见的——也许此刻,就在某间漏风的土屋里,有老人将最后一口粥喂给孙儿,自己啃着冻硬的菜根;有母亲割破手指,将血滴进水里,骗孩子说「这是糖水」。
他睁开眼,看向孟康:「铁料还有多少?」
孟康一直在角落里擦拭一截铁管,闻言抬头:「只够打三百箭头,或者……造一门炮。」
「炮?」石子明皱眉。
孟康起身,从墙角拖过一件用油布盖着的物事。掀开油布,露出一根长约五尺、碗口粗的铁筒,筒身粗糙,布满锻打痕迹,尾部有个简陋的火门,用铁片封着。
「这是‘伪炮’。」孟康抚摸着冰凉的铁筒,「真炮咱造不起,铁不够,工艺也不成。但这玩意儿——筒壁加厚,只装一斤火药,塞满碎石铁砂,百步内点火,声如霹雳,烟冲三丈,能惊马,能骇敌。」
他顿了顿:「但只能用一次。点火后,筒身必裂,甚至可能炸开伤及自己人。」
石子明走到「伪炮」前,俯身细看。铁筒沉重,需两人抬动。火门处的设计简陋得危险,但孟康在筒身缠了数道浸过桐油的麻绳,算是加固。
「造它用咧多少铁?」
「最后五十斤精铁。」孟康声音发涩,「剩下的,只够打箭头咧。」
石子明直起身。这意味着,石家堡的武器生产,到此为止。箭射一支少一支,刀砍卷了无法重锻。而冬天,才刚开始。
「造得好。」他拍了拍孟康的肩膀,「一门炮,也是炮。」
庞毅急道:「大哥!一门只能响一次的玩意儿,顶啥用?咱现在缺的是粮食!是援兵!岳二将军那边——」
话音未落,堂门被猛地推开。高燕娘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鬓发散乱,眼中却燃着异样的光。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从怀中掏出一卷细帛。
「真定城……消息。」她声音压得极低,「完颜拔速集结咧两千兵,其中五百是真女真巴牙喇,其余是汉军旗精锐。粮草备咧十日份,民夫征咧三百。」
堂内空气凝固了。
「目标是?」石子明问。
高燕娘展开细帛,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进军路线:「分三路。西路出井陉关,堵西山北口;东路从真定城直扑鹿泉,截断各寨联络;中路一千五百主力,沿冶河河谷南下,直指——」她指尖点在图上那个代表石家堡的黑点,「这儿。」
「何时动?」
「最迟五日后。」高燕娘收起细帛,「线报说,完颜拔速在等最后一批箭矢运到。他还放出话,要‘踏平石家堡,悬头真定城楼,以儆效尤’。」
死一般的寂静。炭火爆出噼啪一声,惊得庞毅浑身一颤。
两千兵。其中五百巴牙喇——那是金军真正的精锐,披双甲,持重兵,冲锋时如山崩海啸。石家堡能战的庄客不过八百,就算加上赵家堡、李家堡等盟友,至多凑出一千五百人,且装备、训练远不能比。
更致命的是,各寨如今人心惶惶,粮食短缺,能否齐心抗敌,还是未知数。
「岳二将军那边……」苏文谦喃喃道,「上月来信说,已派千人北渡,接应西山……」
「接应?」高燕娘冷笑,「俺的人从太行边回来,说大雪封山,金军巡骑昼夜不绝。莫说千人,就是百人小队想悄无声息过来,也难如登天。」
她看向石子明,眼神复杂:「堡主,岳二爷的承诺……恐怕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