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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五年十一月,金陵的梧桐叶落尽了最后一片金黄。晨雾还未散尽,萧燧已经蹲在金陵西郊跑马场的跑道边沿,手里攥着一叠用赛璐珞薄片裁成的底胶片,指尖冻得发红。二十四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每一张都印着一匹奔跑的马、一个俯身的骑手,分动作连贯,从起步到腾空到落地。
这是燧人工作室大半个月的成果,花费的溴化银够寻常人家吃三年饭。
「萧学长,马又跑偏了。」凌宪举着自制的箱式相机,站在跑道另一头,冻得直跺脚,「这已经是第十三趟了,胶卷……」
「继续。」萧燧没抬头,他知道成本高,但跑马场是唯一能提供稳定光线和足够距离的地方,他需要那二十四张完美定格的动作,一张都不能缺。
马再跑,快门再响,赛璐珞底片上渐渐积累起第十七趟的影像。
汪大猷把留声机搬到跑道边,对着马蹄声的方向摆好喇叭。黑胶滚筒是新制的,用谢芷兰改良过的虫胶配方,比第一批耐用得多,但每录一次还是会磨损。片刻后,他把滚筒取下来,递给萧燧。
「马蹄声,大约五息,够用了。」
不够也够了,录一次就掉一层细微的粉末,录十次,那滚筒上的纹路就会模糊成一团。
萧燧接过滚筒,塞进棉套里,小心得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拍摄持续到午后,马累得直喷白气,骑士换了三个,胶卷用了一摞,终于凑齐了那二十四张:马腿的弧度、骑手的姿态、光影的角度,全都可堪一用的。
「回工作室。」萧燧把最后一张底片装进片匣,声音沙哑,「剪辑,对位。」
燧人工作室的灯火却比任何时节都亮得更久,萧燧他们连续十七天没有走出那排平房。
工作台上散落着数以百计的胶片碎片,每一片都记录着奔跑的马蹄、飞驰的车轮、跳跃的人影。隔壁的暗房里,显影液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凌宪蹲在水槽边,小心翼翼地冲印着新一批的底片,手指被药水泡得发白。
「萧学长,又废了。」周麟之从另一台机器前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卷刚刚试放过的胶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这卷才放了七遍,齿孔就变形了。」
萧燧没有回答。他盯着面前那台勉强拼凑起来的放映机,银幕上还剩最后几格画面,一个骑手的半个身子在闪烁,然后彻底卡住——胶片断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个月来,他们用掉了相当于金陵留光阁半年收入的溴化银,拍了无数废片,才挑出那二十四张勉强满意的底片。可问题是,即便画面能连贯地投射出来,声音总是对不上。马蹄声要么过早,要么过晚,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错位。
「要不……」李彦颖小心翼翼地说,「咱们再去找首相借那个天界法宝?说不定里面有同步的机关……」
「借来又怎样?电池早没电了,拆也拆过了。」萧燧揉了揉太阳穴,「咱们缺的不是参考,是思路。」
谢芷兰在那之后第三天的傍晚,出现在了工作室门口。她没穿伯爵朝服,也没披实验室的白大褂,只一袭藏青色棉袍,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箱。木箱里的四十八枚新配方黑胶滚筒是她这两天用材料实验室新到的虫胶和填充料赶制的,每一枚都经过精密切割,纹路均匀,还来不及试录。
「照邻(萧燧字),你需要有个人帮你盯着化学这边。」
她走进工作室,把木箱往桌上一放,环顾四周,语气平静得像是来借一把扳手。
萧燧正对着二十四张底片发愁。它们被按顺序贴在一面自制的纸板转轮上,旁边是那台留声机,喇叭对着听筒,转轴用一根皮带连着。手摇的时候,画面转一格,唱针扫一道纹路,理论上声音和画面应该同步。实际上,同步了一瞬,就错位了。
谢芷兰将记录纸铺在工作台上,上面密密麻麻描着音轨波形与画面格位的对照。
「问题在这儿。」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转过了头,「你们看,胶片上从第12格到第13格,骑手的身体前倾角度变化最大,按理说马蹄声应该是‘哒哒哒’急促三连音,可留声机录到的却是‘哒——哒——’两下,中间有明显间隔。」
众人凑近细看。熊克挠头:「会不会是马跑的时候蹄声本来就不均匀?」
「不可能。」谢芷兰翻开另一本笔记,「我查了你们用的那匹马,是从常宁马场借来的滇马,我专门去问过饲养员,那匹马跑起来前蹄落地最规律,四拍节奏几乎恒定。」
萧燧灵光一闪:「那问题就不在马,在相机?」
「对。」谢芷兰指向记录纸上的曝光时间,「你们用的是逐格拍摄,每拍一帧,骑手要跑一大段,再等他跑回来,位置不可能完全重合。所以即便动作连贯,每一帧之间的时间间隔其实是不固定的。」
李彦颖恍然:「难怪怎么调都对不上。咱们是在用不规则的画面,去对规则的声音!」
「胶片转轮比黑胶滚筒轻,惯性不一样,手摇力度稍有偏差,声音就赶不上画面。」周麟之趴在桌上,在算纸上画了一大堆力线图,「除非有一种办法,让它们被同一个源头驱动,且驱动的速度绝对恒定。」
「那就用电机。」萧燧指着墙角那台小小的直流电动机,那是从明华大学电机实验室借来的,转速比手摇稳得多,「问题是,胶片轮和唱筒的直径比要精确,皮带不打滑……」
「那就换一个思路。」他说,「不让画面去迁就声音,也不让声音迁就画面。应该让它们被同一个源头驱动,且驱动的速度绝对恒定。」
谢芷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想用电动机,带动胶片轮和黑胶滚筒同步转?」
「对。只要轮径比算准了,皮带不打滑,转动比就是固定的。」
他们在纸上算了整整一天,确定了一个直径比。第二天,李彦颖用实验室机床车了两个带有凹槽的金属皮带轮,一个装胶片轮,一个装黑胶滚筒,用一根新买的牛皮带连接,电动机带动小轮,小轮通过皮带带动大轮。
凌宪摇着电机的手柄,电压升上去,皮带平稳转动,画面一格格走,喇叭里传出马蹄声。
嗒嗒嗒嗒……脚步声追上来了,踏得木板地微微发颤。
「同步了!」凌宪喊道。
然后,皮带打滑了。汪大猷冲上去压皮带,被烫得缩手;李彦颖用松香擦皮带内侧,撑了半刻又滑;熊克提议换成帆布带,绕上去,纹丝不动——但也纹丝不动得太厉害,电机差点烧掉。
夜深了,工作室里一片狼藉。
「试试链条。」谢芷兰忽然开口。她一直坐在角落里看他们折腾,没怎么说话,此刻站起来,走到那堆零件前,拿起一根用剩的自行车链条,那是从明海商会的废旧仓库里翻出来的,原本是哪个商人的舶来品,坏了也没处修。
「链条不会打滑,只要齿数配对了,转动比就是固定的。」
萧燧盯着那根油迹斑斑的铁链,猛地拍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