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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不全是求神。」说话的人是克拉卡彭·卡沙,利卢艾特人的长老,也是努克萨克新征服部落中最早倒向阿豪的人。他的眼睛细长,总是眯着,像是在盘算什么。他努克萨克语不太行,但是用利卢艾特语加上比划,也能表达,在他们自己的语言里,这叫『显耀』。
「你是说,他们办这个,不只是为了祭神。」
「多半是。」克拉卡彭·卡沙眯着眼睛,手指在面前的火灰上画了一个圈,「显耀,让我们看,让他们自己的人看,他们有多强。」
阿豪没有再问,他让探子退下,命人端上烤鹿肉和掺了野蜂蜜的烈酒。火塘边,围坐着几个这几年新跻身核心的人物:除了瓦亚纳·霍马、豪卡莫·库托、克拉卡彭·卡沙,还有两个沉默寡言的武士,是阿豪·霍马从贝拉库拉降军里提拔的。
酒过三巡,话才真正开始。
「东边那几个部落又送信来探口风了。」克拉卡彭·卡沙放下笔。
豪卡莫·库托接口:「他们想用河狸皮换刀。市面上明人的铁锅都能换三张上等貂皮了呢。」
「不换。」阿豪·霍马说。眼下货物全要优先供给这次整军。「告诉他们,没有刀。想要保命,自己来谈归附。」
阿豪·霍马转向墙上的地图,手指从苏斯瓦普山谷向西滑。那是一大片空白,他们的探子最远只到过那群山的山脊,再往东,连地名都不知道。
克拉卡彭·库托先开了口,「奥勤拿根三部落联盟,光是能上阵的壮丁就不下两千,女人和孩子更多。你吞得下?」
豪卡莫·库托不示弱:「带上希克斯人和科维尔人做前锋,死也是死他们的。」
「希克斯人?」克拉卡彭·卡沙冷哼了一声,「你信得过他们?」
阿豪·霍马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希克斯人,是被征服部落里最麻烦的一支。他们跟苏斯瓦普、利卢艾特、贝拉库拉语言都不通,说话得像打哑谜,信仰也怪异,崇拜一种长角的蛇。阿豪·霍马用血洗了他们的武士团,把剩下的人打散分到各处做苦力、修路、修寨,他们的女人和孩子被分给立功的武士做奴。这帮人用得很顺手,使他们不会造反。
「希克斯人用得好,就是刀;用不好,会割自己的手。」阿豪·霍马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让他们做前锋可以,但得给一根骨头。」
「大骨棒?」克拉卡彭·卡沙问。
「打完奥勤拿根,分一块山地。让他们自己管,只要每年交兽皮和矿砂。」
豪卡莫·库托皱眉:「那不等于放了他们?」
「放?」阿豪·霍马嘴角动了一下,「放出去的羊,还是羊。圈里的羊才不踢栅栏。」
火塘边沉默了一阵,豪卡莫·库托点了点头,不再争辩。
「奥勤拿根,占地比苏斯瓦普和利卢艾特加起来还大。探子说那边部落人丁不少,听说也有几个出名的「山王』。他们手里的黑曜石匕首能剔骨,可面对咱们的钢刀,拼不了。拿下他们,就能把整片基洛纳内麓连起来,谷地里的矿说不定能用上,以后神鱼寄生虫们再敢来犯,咱们有退的地方。」阿豪·霍马顿了顿,「有纵深,才能活。这是父亲当年告诉我的。」
豪卡莫·库托捋着胡须,点头:「咱们的人口确实比不上他们,但胜在兵器利,号令齐。这几千号人,只需一个月,不,半个月,就能翻过东边那道大梁,把奥勤拿根的主要寨子扫一遍。」克拉卡彭·卡沙补充:「听说奥勤拿根人也会冶铜,但不精。要是太硬啃不动,就抢些人口回来。」
阿豪·霍马制止了:「不,这次只抢牲口和粮食,人大批带回来是累赘,添乱的。他们要抢在前头,在神鱼人缓过手之前,把西边的地盘稳住。海那边明年还会来人,再来一批,他们就真的在这块土地上站得死死的,到时候想撼也撼不动。」
瓦亚纳·霍马站起来,没说话,走出去了。没人拦他,也没人看他。他一个人走到木屋外面,站在雪地里,仰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熊灵圣泉的月亮,想起父亲马迪卡长老在时,站在熊灵圣泉边看月亮的情形。那时的月亮,和这里的,是同一个吗?他不知道。
奇托·霍马去了上海,在胡商学堂读书。阿豪从来不认为那是什么「读书」,在他眼里,那是交质。奇托·霍马是他最得用的向导,去过函馆,见过神鱼人腹地,懂他们的语言。他们却把这个最锋利的孩子拿走了,说是资助游学,其实就是一件「人质」。
王大虎特意捎信来说,奇托·霍马的汉话学得快,让他不用挂念,明国不会亏待。阿豪·霍马烧了信,却也逼着族里的年轻人去学说汉话,为的是将来派去做探子。
西娜·霍马走进来,阿豪·霍马的亲姐姐,启门市回来的女人。她如今是他的「情报总管」,每个月都要带几个利卢艾特或者苏斯瓦普的妇人去明人的集市上走一趟。她们挎着篮子,装着毛皮、干鱼、草药,说是去卖,其实是去看、去听、去记。
「今晚,神鱼部落在办灯会。」西娜·霍马说,一边往火里添柴,火光照得她脸庞忽明忽暗。
「我知道。」
「你就不怕,看了那些灯,他们就不想回来了?」
阿豪·霍马沉默了很久:「不想回来的,随他们。想回来的,会带着刀回来。」
「姆沃克不回来?」那是她的儿子,送进启门市新生小学的孩子。
「总会回来。」阿豪·霍马说,声音低。
西娜·霍马没再说话,她知道,弟弟的野心,是用她们母子的一辈子来赌。但他别无选择,努克萨克也别无选择。瓦亚纳·霍马在外面雪地里站够了,推门回来,身上落满雪花。走到火塘边,蹲下来烤火,忽然开口:「……今晚月亮真圆。」没人应他,他也没指望有人应。
阿豪·霍马叫西娜·霍马去读奇托·霍马寄来的信,西娜·霍马认得几个方块字。她清了清嗓子:「阿叔,我在上海胡商学堂读书,一切都好。先生教算学,也教格物,还有骑马射箭。同窗有从北俱芦洲来的,也有从更远地方如拜占庭来的。学堂里有电灯,亮如白昼。明国的铁路,火车跑得快,我坐过了。他们让我给家里写信。阿叔,这里很多东西我都看不太懂,可是我想把它们学会,带回来。带回来给咱们努克萨克用。」
「……带回来。好,学会好。」阿豪·霍马冷笑,把那几张信轻轻推到火塘边。火舌舔上纸角,字扭曲、发黄、卷边,最后化成了灰烬。纸灰浮在焰口上,一直飘到屋顶。
「那个奇托,是可惜了。」克拉卡彭·卡沙慢悠悠地说,「能读能写,汉话说得最利索。要是能回来……」「回不来。」阿豪·霍马打断他,「学得越多,心越远。你以为那个小兔崽子真能想家?」没人接话。
阿豪·霍马忽然问:「那个在工地的浩客梅勒小伙子,叫什么来着?瓦皮蒂?」
豪卡莫·库托想了想:「瓦皮蒂·阿哈维。丘克长老的外甥。跟神鱼寄生虫混得挺熟,最近还帮他们指认过边界。」
「让人给他捎个话。下次神鱼部落那边再有什么『会动』的东西,记下来。纸笔不够,用炭画。」
「丘克长老那边不会起疑?」
「丘克老了。」阿豪·霍马说,「老人只管吃饱穿暖,管不了年轻人想什么。」豪卡莫·库托点了头。
过了很久,克拉卡彭·卡沙换了个话题:「打奥勤拿根之前,要不要先去启门市那边摸摸底?灯会上人多嘴杂,说不定能听到些有用的。」
「用不着你去。」阿豪·霍马终于把目光从火塘上移开,「那边,还有咱们的人。」
他指的是西娜·霍马和那些尚未暴露的探子。但他没说出来的那层意思,在场的人都懂。启门市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抗拒的方式收买下一代的心。铁锅、甜酒、钢刀还能用血和金子换,可学堂里教的那些读书、写字、算数,甚至那套让野人也能写自己名字的「谚文」这些东西,换不来,只能偷,不,偷都偷不全。因为知识不是货物,货物拿回来就能用,知识拿回来,没人教,还是死的。
豪卡莫·库托、克拉卡彭·卡沙、瓦亚纳·霍马相继告退。火塘里只剩一堆暗红的炭,阿豪·霍马还坐在火塘边,他想起父亲马迪卡长老临终前说过的话:「他们是浮萍,漂久了自然漂。我们是山,挪不了。」父亲挪不动,可他挪了,这一挪,把祖灵圣泉都舍了,把几百条族人的命垫进了冰河。
今夜,启门市的灯,亮了。他们站在寨墙上看纸糊的灯,看那飘向西南的孔明灯。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从来到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那笑声他没亲耳听见,可他听见了。风里传来的,不是笑声,是那笑声底下藏着的东西。是心安,是认命。那些人,已经认了这片土地。认了明人带来的铁锅、种子、学堂,认了那张地契上按下的手印。
阿豪·霍马站起身,推开窗。远处雪岭在月光下冷白,像无数祖灵的骨。身后的火光把他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暗。山脊线的背面,隐约有一片比星光更暖更稠的亮色。那是启门市的方向,那是几万盏灯聚在一起的光,那里是「不落之灯」的领地,是明人「神鱼寄生部落」的首府。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僵。他想起探子说的那些河灯,纸折的,点着蜡,顺水漂流。他们祈愿什么?丰收?平安?平安。他转过身,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门在他身后合拢,火塘里的灰烬最后一次被风卷起,又落下。
今年西半球的满月,照在启门市,也照在苏斯瓦普山谷。同一轮月亮,照着两种人,一种在灯下笑,一种在火边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