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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9章 一四四七章 圆月落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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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正月十五,启门市金砂河谷的月亮,比金陵的更近,也更冷。

启门寨的城墙上,没有秦淮河畔的电灯鳌山,也没有三百六十盏染色的华光灯泡。只有几十盏用铁皮敲成的简易提灯,里面是厚实的蜡烛,被铁丝串了,沿着寨墙的垛口挂成一排,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这是加国公王大虎上任后,第一个勉强称得上「灯会」的上元节。

三年前的头一个冬天,寨子里连吃饱饭都成问题,哪有人敢提过节。去年粮食勉强够吃了,但移民们还住在漏风的窝棚里,点的是油灯,烧的是从河里捞的浮柴。他们从东海道带来的几盏煤油灯,只在除夕夜舍得点上半个时辰。今年不一样了。三万一千石粮食堆在仓里,够一万两千人吃八个月。寨墙加高了三尺,主街铺了碎石,学堂的窗玻璃装好了,甚至还在市集边上新开了一家「百货铺」。日子有了些起色,人们心底便冒出一个念头:想过个节。

前几日,几个从颖州来的老移民找到寨里管事的,说:「来好几年了,还没在这疙瘩过过上元节,能不能张罗张罗?」王大虎听了汇报,沉默了很久,当晚亲自提了一盏油灯,沿着寨墙走了一圈。第二天批了条子:拨二十石粮食、十口猪、五十坛甜酒,再加上东洲海关那边从「沧海龙吟号」上淘汰下来的几十根蜡烛,全都拿来过节。

消息传出去,整个启门市都动弹了。正月十五这天,天还没黑,寨子外面那条土路上就热闹起来。没有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没有雕花栏杆的石桥,只有一条被泥浆和车轮碾得坑坑洼洼、刚铺上一层碎石的「主街」。街上照样张灯。没有鳌山,百姓自己动手,把平时在地里驱鸟的灯笼捡出来,糊上过年时舍不得用的红纸,挂在门楣上、篱笆桩上、甚至连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上也挂了一盏。市集上,没有什么华光灯泡厂的展销,只有几个手巧的木匠用碎木条扎了一些兔子灯、老虎灯,里面点上蜡烛,卖给那些抱娃的妇人。没人买得起一整套餐具,只有几把从商站换来的铁锅,摆在铺子门口当「镇店之宝」,被蜡烛光照得乌黑发亮。

北海道来的移民拿出从老家带来的灯笼。那灯笼是竹篾扎的,糊着薄薄的红纸,纸上画着蝙蝠、桃子、莲花,是当年从相州老家带出来的,逃了一路,扔了铺盖也没舍得扔这灯笼。如今挂在篱笆上,被风一吹,歪歪扭扭地转,像许多年前故乡上元夜那样转。

孩子们最高兴,他们举着纸糊的兔子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灯笼里的蜡烛倒了,纸立刻就烧起来。她趴在地上没哭,把烧剩的竹篾捡起来,攥在手里,爬起来继续跑,周围的人笑。

最热闹的是市集尽头的空地上,用木桩和木板搭了一个简陋的灯棚。棚下挂着几十盏灯,都是移民自己做的,虽然粗糙,但每一盏都写了一个字。「平安」「丰」「归」「安」「收」。有人用木炭在灯笼上画了一株麦穗,歪歪扭扭。还有人画了一间房子,房子旁边站着四个小人,那是他一家四口,三年前在淮河边上差点饿死,如今他站在灯棚下指着那画对儿子说:「这是咱家,这是你,这是你娘,这是你姐。这是咱家的地。」

灯谜也猜但没有金陵大学的学生来出算学题,只有几道老掉牙的谜语,多是半辈子没离开过庄稼地的老人出的。「一块地,四方方,不打粮,只长光。」谜底是「窗」。他们不懂什么叫电报,什么叫原子,但猜这些,也一样笑得开怀,猜中了奖一块饴糖,是用从商站换来的糖熬的,很甜。

秦淮河上有画舫,启门市内没有河,只有一道引水渠。渠里有水,是从金砂河谷上游引下来的雪水,冰凉刺骨。渠边上,几个年轻人用木头扎了一盏孔明灯,糊上油纸,灯底用一根树枝架着浸了松脂的布条。他们点了火,等热气将纸撑满,一放手,灯慢慢地飘起来,越飘越高。人们仰头看着,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声。那灯飘的方向是西南,正是海的方向、故土的方向。

做灯的是三个相州来的年轻人,最大不过二十。当年逃难时还是半大小子,如今都成了家,妻儿在渠边抬头望。没有人说话,只有纸灯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

市集角落里,支着一口大锅,煮着元宵。元宵是移民自己搓的,糯米粉是从东海道运来的,不多,一人只能分到几个。馅是用核桃仁、花生碎和一点点糖拌的,糖还是从商站换的,金贵得很。掌勺的是寨子里最老的马老太,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她一边盛元宵,一边用浓重的淮北口音念叨:「吃了元宵,一年都团圆。」她儿子早年在亳州城外被溃兵杀了,儿媳改嫁,只剩她跟着孙子逃到此地。如今孙子在地里帮忙,她给大伙煮元宵。没人问她为什么一个人站在锅边发呆。

王大虎也来了,穿一件旧棉袍,谁也没惊动。他端着一碗元宵,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盏孔明灯渐渐变小。

「……第四年了。」身后有人低声说。那是从大名府来的李守元,他卖了北海道的家产,在这里重新置地,今年收了四十多石粮。他端着碗,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盏灯。

李守元又说:「在北海道过节那几年,也放天灯。那时总想,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他顿了顿,「现在不想了。这儿就是家了。」

王大虎把碗里的元宵吃完,擦了擦嘴,走进人群里。他沿着渠边走,身边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摆手,让他们继续。走了不远,看见一个穿着兽皮的萨利什人在渠边站着。那是老熟人来帮工浩客梅勒酋长丘克·阿哈维,他没回自己部落过节,在工地上喝了两碗甜酒,走到渠边发呆。「酒好喝。」丘克·阿哈维指着那盏孔明灯,问,「那是什么?」

「灯。」王大虎说,「对着它许愿,愿望就会飞上天。」

丘克·阿哈维仰头看了很久,又问:「许什么愿?」

「随便。比如……明年多收些粮。」

丘克·阿哈维想了想:「我想换一口铁锅。家里的锅漏了。」

王大虎笑了:「那你得许愿,明年能多干些活,攒够了钱,去商站买。」丘克·阿哈维点点头,认真地盯着那盏灯,嘴里念念有词。王大虎不知道他念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丘克·阿哈维信了。信了这件「能许愿的灯」,就像三年前他第一次看见明人在地上撒种子,以为那是什么巫术。如今,他知道那不是巫术,是种地。但他学会了种地,却学会了这种仪式。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道理,是需要一个念想。

寨墙的哨楼上,灯影里站着一个人,是阿波·维扬。四瓜米什长老的孙子,去年刚被姥姥送进学堂。他已经改了一个汉名叫「四维扬」——跟卡拉普亚的「卡利波」一样都是以部落名为姓变成对应姓氏的始祖。学会了不少字,也能写自己的名字。今夜他一个人爬上哨楼,望着远处山林。

王大虎去了南湾镇巡查各地,派人送元宵给四瓜米什、马考和尼蒂亚特部落。这是周蒙花出的主意,说这叫「情面」,说这叫「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过客」。部落的长老们不一定爱吃这东西,但收下礼物的那一刻还是会笑就对了。

四维扬还在哨楼上,寨墙外,一群人围着篝火,说说笑笑,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要,只是一个人站在那,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大。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姥姥带他们看月亮的夜晚。姥姥说,月亮是祖灵的眼睛,看着地上的人。

如今,他的族人都还在山里,那些祖灵的眼睛,还看着他们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的月亮,和四瓜米什山里的月亮,是同一个。

菲沙河上游数百里外,苏斯瓦普山谷的高处,同一轮月亮正照着松枝上的积雪。熊岭山风从落基山脉深处呼啸而来,裹着碎冰和松针的腥气,灌进苏斯瓦普河谷。河谷中段,一片依山势而建的木石寨子从雪地里露出灰黑色的轮廓。寨子中央,一座比其他长屋高大半截的石木建筑蹲在雪地里,屋顶烟囱冒着黑烟。这是努克萨克的新王庭。

阿豪·霍马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山脊。三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湿冷空气,今夜山谷里有风,吹得松枝簌簌作响。

从熊灵圣泉败退后,他们吞并了苏斯瓦普部落联盟的主村,又以此为基,向东、向北蚕食了利卢艾特、贝拉库拉、尼拉卡帕慕克、希尔克斯、科尔维尔等五个部落。如今的努克萨克,不再是当年那个在菲沙河口靠几百条独木舟称雄的河畔部落,已经成长为一个拥有七千余附庸人口、散布在方圆两百里山林中的山地联盟。

会议厅火塘里烧着粗大的松木,噼啪作响。墙上挂着从启门市弄来的《温屿大湾区及金砂河谷周边详图》,旁边还有一幅用野文标注的自家势力范围,地形是明人们画的,标注却是努克萨克自己人的。图桌边坐着几个人,都是新晋升的努克萨克「股东」,原先苏斯瓦普联盟的长老,如今换了新主人,他们倒成了座上宾。

利卢艾特的克拉卡彭·卡沙盘腿坐在熊皮上,面前摊着纸,用野文写写画画。他原先是部落里懂草药和占卜的人,如今成了阿豪·霍马的「书记官」。他的笔迹很慢,但颇工整,写一个字符就要蘸一下墨水,那墨水是用松烟和兽胶调的,味道刺鼻。

边上坐着苏斯瓦普的豪卡莫·库托,原先的部落联盟大祭司,这会子正捏着一块明国人淘汰的燧石打火机翻来覆去看。这东西他见过好几回,始终没弄明白里头是怎么打出火花的。

底下几个新附部落人也列席旁听,有刚从战场回来的年轻武士,也有年纪稍长的头人。

阿豪·霍马扫了一眼屋角,议事厅里最安静的一角,是妇女和几名奴仆待的位置。瓦亚纳·霍马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刀。刀是跟明人换的,好几处缺口,早就钝了。他穿着皮裘,盯着火堆,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三年前那场溃败,他带三百勇士出去,只带回不足百人,被弟弟阿豪·霍马夺了位,关了数月。后来他的神志稍有恢复,能打仗了。年初那次攻打科尔维尔部落时,他身先士卒,砍翻了对方好几个勇士。但他再也不跟弟弟争什么了,仿佛那场败仗把他的心气也打没了,只剩下这具空壳,任驱使。

寨门吱呀推开,一个裹着熊皮斗篷的身影踉跄闯了进来。他光着脑袋,头发结成缕,脸上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一进门就栽倒在雪地里。

「探子!是派出去的探子!」寨门内值守的年轻勇士认出了他,慌忙架起来往王庭拖。

阿豪·霍马正坐在火塘边,用一块兽皮擦拭那把缴获的明军佩刀。火光映在他脸上,这些年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眉骨下的眼窝深陷,但眼神比从前更沉、更冷。他用一把缴获的明军佩刀,轻轻刮着手掌上被冻裂的死皮,听着探子的报告。

「神鱼部落……他们在河边平地升起了『不落之灯』。」探子灌了半碗热水,缓过气来,声音沙哑,「不是一盏两盏,是成百上千盏。挂在木杆上、屋檐下,甚至漂在水面的船头,白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他们说是拜月献祭。叫什么……『元夕』?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涌到街上。有吃食,有歌舞,还有『皮影戏』。就是之前提过那种,把人的影子画在布上,会动,还会说话。」

阿豪·霍马没有问「皮影戏」是什么,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最先问话的竟是旁边一张熊皮上的瓦亚纳·霍马,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从战场上扒下来的明军胸甲,凹陷处用皮子补过。

「多少人?」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才挤出来。

探子转过头,看了看这个当年带领三百精锐踏平北峡湾、后来被明军炮火震碎胆魄的「前酋长」,如今头发花白了大半,左腿走路还微跛,但眼神已经不似从前那般空洞。

「数不清。密密麻麻,比河边的蚁群还密。」

瓦亚纳·霍马低下头,没有追问。他靠回身后的木柱,把那条跛腿伸直,火光照着他脸上那道从额角拉到下颌的疤。三年前,那道疤还只是炮弹碎片划过的一道血痕,后来在屠杀希克斯人勇士的时候,被垂死的对手用骨刀豁开了。他亲手剖开那人胸膛时,血喷了自己一脸,旁人以为他会发狂,他却只是擦了擦脸,说:「杀完了,就完了。」

从那以后,瓦亚纳·霍马就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再争权,不再在部落会议上与阿豪·霍马对吼,甚至在阿豪·霍马处置几个不听话的苏斯瓦普头人时,他也只是坐在角落,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有人说他被明军的炮火打坏了脑子,有人说是山里的祖灵收走了他一半魂魄。只有阿豪·霍马知道,那些都没错,也都错了。瓦亚纳·霍马没疯,他只是看明白了。

「你是说,他们把『不落之灯』挂满了河岸?」阿豪·霍马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探子点点头:「还有些人在水上放灯,纸折的,中间点着蜡,顺着水流往下漂。他们把那种灯叫……叫河灯?」

「放灯,献祭……看来不只是照路。」豪卡莫·库托从火塘另一侧探出身子,说话慢条斯理,颧骨上涂着一道黑色的图腾纹,是苏斯瓦普人的标记。他被阿豪·霍马用一把钢刀和五口铁锅「请」进决策圈后,很快就证明了自己值那个价,地形、气候、猎物迁徙路线,没有他不熟的。尤其是对山另一侧的奥勤拿根联盟,他最了解。

「『元夕』我记得到过启门市的商站伙计提过,是『明』在冬日最后一个满月的庆典,祈愿丰收、驱除邪祟。」

「祈愿丰收……」阿豪·霍马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们还需要祈愿?地里有的是粮食,海边有的是鱼,还用得着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