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农历八月十四。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了。但江春生似乎忘记了明天的节日,计划今天去渡口管理所对接后,明天就进场。
清晨七点半。
江春生在家吃过早饭,匆匆下楼。早晨空气有了一丝寒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叶子在人行道板砖上打着旋。
他快步走到宿舍区北院西门,看见刘青松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已经等在铁栅栏门外。刘青松正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江春生过来,扬手打了个招呼。
“江工,早啊!”刘青松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刘师傅,让你久等了。”江春生钻进副驾驶座,车里还残留着烟草和汽油混合的气味。
“我也刚到。”刘青松发动车子,吉普车发出熟悉的轰鸣声,“先去接王姐?”
“对,去总段家属区。”
吉普车顺着环城北路一路向东。两旁的建筑基本上都是红砖房、水泥墙,没有什么漂亮的外墙装饰,不时有几栋新建的楼房夹杂其间。早上的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偶尔有公交车慢吞吞地驶过。
不到十分钟,车子就驶进了位于城东的总段家属区。还是了四栋四层单元楼,楼间距很宽,中间还留着花坛和空地。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晨练,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在空地上慢跑。
“刘师傅,你把车掉个头,我去叫王姐。”江春生跳下车,轻车熟路地走向东边单元。
王万箐家就在一楼最东头。江春生刚走到门口,还没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我估计着你该到了。”王万箐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针织紧身半高领内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春秋开衫,显得丰满又不失稳重。一手提着那个熟悉的乳白色手提包,另一只手竟然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七八个黄得发红的大橙子,个个饱满圆润。
“王姐,你这是……”江春生有些疑惑。
“给严高工带的。”王万箐随手关上门,锁好,“严高工我之前见过几次,人挺好的。是四川人,他爱人也是那边的。严高工平时不抽烟,特别喜欢吃橙子,尤其是这种我们省西部山区的蜜橙。我想着你是第一次和他见面,带点小礼物,也好说话。”
江春生心里一暖:“王姐,你想得真周到。”
“做工程嘛,不光要会干活,也要会做人。”王万箐提着橙子,边走边说,“严高工是总段派下来的现场指导,我们多尊重他,工程上也能顺畅些。”
两人走到车前,刘青松已经把车调好了头。江春生拉开后座车门,让王万箐先上,自己才从另一边坐进去。
“去总段办公楼。”王万箐对刘青松说。
吉普车缓缓驶出家属区,绕了不到三分钟,就来到了总段办公区。这里是两栋四层楼和一栋二层楼围成的行政区域,建筑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刷石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泽。
正对着大门,立着一个巨大的语录牌。语录牌下部是一个高约一点五米的基座,厚重结实。上部是一个正长方形带边框的墙壁,高五六米,宽三四米。进办公室的道路被这个预路牌分到了两边,所有车辆和行人都必须从两侧绕行。
语录牌上面,由上至下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巨幅红色毛体大字。红漆虽然历经风雨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些遒劲有力的字迹依然异常醒目,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气势磅礴。字迹的笔画边缘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底色,反倒增添了几分岁月感。
江春生每次看到这类似的语录牌,都会心生敬意。这不仅仅是几个字,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不管干什么工作,都是实实在在的为人民服务!
吉普车缓缓绕过语录牌,在后面最大的一栋四层旧楼中间的大门口停下来。这栋楼种植的一圈树木,在秋日里,叶子红黄相间,给严肃的办公楼增添了几分生气。
“总工办在三楼的东边,我们一起去找严高工。”王万箐说着,和江春生一起下车。
她带着江春生直奔三楼。楼道很宽敞,水磨石的地面被拖得光亮照人,两边的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裙,上半部分则是白色。楼梯扶手是木质的,漆成深红色,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但依然结实。
“马平安他们的工程科在三楼的西边。”王万箐一边轻快地踩着宽敞的水磨石楼梯上楼,一边说,“总工办和工程科虽然都在三楼,但平时各忙各的,交流不算多。严高工这个人有点清高,不过技术上是真过硬。”
江春生点点头,心里对即将见面的严高工多了几分期待,也多了几分谨慎。
很快就到了三楼。楼道里日光灯全开着,照得整个走廊通亮。东边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总工程师办公室”,门是敞开的。
王万箐敲了敲本就敞开的办公室门,走了进去,江春生紧随其后。
不大的办公室里,两张宽大的办公桌靠在一起,上面摆着好几摞叠好的蓝色图纸和其他文件。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给严肃的办公室增添了一抹生机。墙边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技术规范和专业书籍。
靠近门一侧的办公桌前空着,应该是另一位工程师的位子。里面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头发刚见有白发冒出的中年男子,正在往一个黑色提包里放文件资料。这人年纪约五十上下,体型壮实,虽然坐着,但明显身材较高。他肤色微白,一双眼睛大而有神,正专注地整理着资料,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严高工,您好!”王万箐笑嘻嘻地上前,把网兜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边上,“送几个橙子给您尝尝。”
“好啊!”严高工笑呵呵地回应着,突然好奇起来,“小王啊!你郎个不去上班,一大早就跑我这儿来,还送橙子来咯?啥子意思嘛?”
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语气里透着亲切和疑惑,而他的脸色却全是调侃地味道。
“没啥子意思,就是来接您去渡口的。”王万箐傲娇地回应,脸上带着几分俏皮。
“啥子?钱队长安排你来接我?”严高工疑惑地问着,目光扫向站在她身后高出大半个头的江春生。他的视线在江春生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但并未过多留意,显然以为这只是王万箐带的一个年轻助手。
“是啊!您不相信啊!”王万箐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一个侧身把江春生拉到她的前面,“对了!严高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渡口工程项目的负责人江春生。”
一直在等机会说话的江春生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问候道:“严高工您好,我叫江春生,长江的江,春天的春,新生的生。您就叫我小江好了,以后还请您多指导。”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态度恭敬而自然。
“小江?!”严高工站起身,这才仔细打量起”前的年轻人。江春生今天穿着昨天的灰色拉链衫,里面是白色衬衣,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小江”个子比他还高出一些,身材匀称,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工作晒出的健康黝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沉稳和自信。
严高工仿佛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我看你也就二十出头吧!你们钱队长咱就派你来负责这么重要的工程项目撒?”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虑。
王万箐看出了严高工的心思,随手拍了一下严高工的手臂——这个动作既亲切又自然,显示出她与严高工相熟的关系。
“严高工,您可别看不起人哦!”王万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江春生可是我们交通系统‘学雷锋树新风’的标兵,一直战斗在工程一线。去年207国道东线的石灰土路基工程,318国道的大修,还有上个月刚刚完成的318国道大修工程,他都是工程现场施工负责人。哪个工程不比渡口的一点坡道维修工程大?总段刘书记都提到他好几次呢!”
她顿了顿,见严高工还在沉吟,干脆转身拉起江春生的一只手臂,把他的衣袖拉上去,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
“严高工您看看,”王万箐指着江春生的手臂说,“白哗哗的帅小伙,在工地上全身上下都晒得黑呼呼,这可不是打鱼摸虾黑下来的哦!这可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干出来的!”
江春生的手臂确实黝黑,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青筋微微凸起,那是长期参与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韧劲。
严高工看着那截手臂,眼神里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他尴尬地笑笑:“我看小江同志这么年轻,担心做不好。渡口工程可不只是我们总段,连省局也非常重视。看来是我多虑了。”
“当然!”王万箐趁热打铁,“我们钱队长派他来,可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您就放心吧,江春生虽然年轻,但经验丰富,渡口工程非他莫属,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严高工似乎不再有疑虑,他快速拉上提包的拉链,拎起来说:“那我们赶紧走吧!孙所长那边约的是九点,可不能迟到了。”
三人下楼,刘青松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严高工很自然地坐进了副驾驶座,江春生和王万箐则坐到了后排。
“去长江汽车渡口。”严高工对刘青松说。
吉普车驶出总段大院,沿着新拓宽的207国道东线一路向长江汽车渡口飞驰。这条双向四车道,路面平整宽阔,车子开在上面很是平稳。路两旁是新栽的行道树,虽然还未成荫,但树冠正在长大。
严高工坐在前面,不时回头询问一些技术问题。
“小江,渡口坡道维修,我们这次要用到钢筋混凝土,你知道混凝土强度和钢筋网片的设计要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