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学会辨别方位,朝着自己认定的道路前进就好。”
加西亚的语气如此平淡,却意外有力。玛瑞纳感到心中那块自己不曾察觉的、冰冷坚硬的石头,忽然化了。不是崩裂,而是像初春的冰,化作一道温润的溪流,融入了自己这具广阔而奇异的躯壳之中,化作生命的养料。
她不是因为被原谅而释怀——因为她的行动本就是没错的,她明明一直都知道,却不知不觉间一直优柔寡欲的害怕着——她不过是忽然理解了生命前进本身,就是一种正当。
她闭上双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感到过分旺盛的生命力在她的体内不停歇的流淌。
她真的背叛了那份由多萝瑞斯、伊娃带来的温暖吗?并非如此:当她站在甲板上第一次用石头钓鱼时,当她学会用六分仪测量星辰与海平面的夹角时,当她因为赛沃德笨拙的笑话而展露出微笑时,当她学会魔法的咒语、看懂服装设计的基础时——这些瞬间,多萝瑞斯、伊娃的名字,她们的身影也在随着她的脉搏轻轻起伏。
这并非是在逃离悼念,而是用她们教会她的方式继续呼吸,加西亚所说出的话是多萝瑞斯和伊娃的风格。她似乎都能听到多萝瑞斯用那熟悉的长篇大论的风格说:雕刻家不会终日抚摸已完成的作品,而是转身去凿刻新的石头。那并非遗忘,而是将凝固的美转化为流动的创造。死者最大的幸福,在于他们已成为生者灵魂中永恒的“理型”——倘若停滞,他们便彻底的失去了未来。
“谢谢你,父亲。”
她深吸口气,说出了这个特殊的称呼。
为自己奇异的诞生,为这份奇异的重逢,为此刻终于能毫无阴影地承认:我活着,且这活着本身,就是对所有的回应。谢谢,这个词包含了所有:为存在,为指引,也为这最终的自我和解。
她最后认真的打量着这座房间,再也没有需要从加西亚那得到的答案,加西亚也没有了想要对她劝诫安慰的言语——对于他们来说,这场会面已经没有了继续的必要。
玛瑞纳深呼吸口气转身离去,从地面上柔软的褶皱中踏步前进,她要回到赛沃德他们身边去,回到清冷、咸涩的海风。
加西亚则留在这,等待着吗娜之癌的又一次来临,但是,见识到玛瑞纳的存在后,他对未来的信心会更加坚定,那漫长的等待和无止境的折磨多出了新的变化。
就在这时——玛瑞纳即将踏出房门的那刻,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贝壳合拢般的声响,又像一声稚气的笑声。
玛瑞纳倏然回头,瞳孔猛地收缩。
这座暗红恍若恐怖故事的房屋中,就在她前方不远处靠着加西亚幻化出来的那张脸的身旁,她仿佛看到了,看到了那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身影。她穿着早已过时的裙子,面容模糊,安静地望着玛瑞纳,发丝在不存在的气流中微微飘动,她扭动头,似乎对着玛瑞纳露出了一个柔和的、轻快的笑容。
只是一瞬间。
也许是光线与雾气的玩笑,也许是过度情感投射的幻影。
转瞬即逝。
但玛瑞纳宁愿相信——相信出现在她眼前的就是那个因吗娜之癌而消逝的女孩。那个她诞生根源处的“姐姐”,正以精神、灵魂的方式存在加西亚的身边,一直静静地停留在父亲的身边,和父亲共同看世界的潮起潮落。
玛瑞纳眨眨眼收回目光,她视线落在加西亚身上。他似乎不知道这件事,但也可能感受到了,玛瑞纳迟疑了下,把这没有根据的幻影说了出来:“她似乎陪着你。”
而后,加西亚那张由血肉模拟出的脸明显的僵硬了下,或者说模拟的脸部瞬间消散,又在几秒后勉强的重新组装起来,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当然听懂了玛瑞纳口中的她指的谁,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几分钟中他回复了四个字:我明白了。
玛瑞纳抱紧手上的石头对着加西亚点点头,继续向在外面等待着她归去的赛沃德走去。她的脚步比来时更轻,也更坚定。风从背后吹来,推着她。
她知道,她的未来带着两份生命的祝福——一份来自消逝于海底的温暖,另一份,则来自这沉默而温柔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