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古琴(1 / 2)

“玉是好玉,和田青玉籽料。工艺特征看,像是汉代的风格,但这类仿古玉历代都有。”

叶潇男沉吟道,“不过这沁色和包浆非常自然老到,不像是短时间能做出来的。如果这是祖传,流传有序,那么汉代的可能性很大。即便退一步是明清仿古,也是精品仿古,玉质和工艺都属上乘,价值依然不低。”

韩春明眼睛亮了:“您觉得可能是汉玉?”

“有可能性。但玉器断代,尤其高古玉,需要更专业的仪器和经验。我建议,如果可能,可以找地质部门或更专业的机构,用无损方法测一下材质和微观痕迹,辅助判断。”叶潇男建议道。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韩春明连连点头,珍而重之地将玉璧收回匣中。

最后,韩春明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尊尺余高的铜鎏金佛像。

佛像结跏趺坐,手结禅定印,面容宁静,衣纹流畅,通体鎏金,但金水磨损较重,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胎,反而显得古意盎然。

“这个……是我去年在山西乡下收的,价钱极便宜。当时就是觉得这佛像开脸好,看着舒服。回来后有人说是明代汉传佛教的造像,也有人说是清代蒙古风格的。我彻底糊涂了。”韩春明挠挠头。

叶潇男将佛像捧在手中,仔细端详。佛像的面相丰满,双目微垂,鼻梁高直,嘴角含笑,确有明代汉地造像的遗风。

但衣纹的处理,尤其是腿部衣褶的层叠方式,又带有一些蒙藏造像的特点。鎏金工艺厚重,磨损自然,铜质精炼。

他思索片刻,道:“这尊佛像有意思。整体气韵是明代中原风格,但细节处融入了些微蒙藏造像的元素,可能是明代中晚期,朝廷与蒙藏地区交流频繁,工匠受到影响后的作品。或者说,是明代宫廷造像机构为赏赐边疆宗教领袖而特制的,兼具两地特色。

鎏金厚重,磨损自然,铜质也好,是件精品。价钱极便宜?那你可捡了大漏了。”

韩春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真的?哎哟!我就说嘛!当时就觉得它不一样!浑身都透着股‘正经’气儿!原来是这么回事!叶同志,您可真是我的贵人!”

一下午的鉴赏交流,宾主尽欢。叶潇男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冷静客观的分析,折服了韩春明。而韩春明的热情爽朗、虚心好学以及对收藏的真挚热爱,也给叶潇男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两人从藏品谈到市场,从掌眼技巧谈到各地风土人情,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天色渐晚,韩春明极力挽留叶潇男吃晚饭,叶潇男婉言谢绝,说已另有安排。韩春明便不再强求,亲自送叶潇男到胡同口。

“叶同志,今天真是受益匪浅!”韩春明紧紧握着叶潇男的手,“您要是不嫌弃,以后在四九城有什么需要跑腿打听的,或者还想看什么物件,尽管找我韩春明!我家这门,随时为您敞开!”

“韩同志太客气了。今天我也学到了很多。以后常联系。”叶潇男微笑着回应。

看着叶潇男坐上秦羽安排来接他的车离去,韩春明站在胡同口,咂摸着下午的谈话,越想越觉得这位叶同志深不可测。眼力、见识、谈吐,都绝非寻常人物。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维系好这条线。

车里,叶潇男闭目养神。这次偶遇韩春明,收获颇丰。

不仅更直观地了解了四九城收藏圈的生态和水平,结识了一个地头熟、有能量且可交的同行,更重要的是,通过鉴赏韩春明的藏品,他对自己眼力的信心更足了,也看到了这个市场巨大的潜力和复杂性。

四九城的水,果然很深。而收藏这片海,更是浩瀚无垠。他的回乡“淘珍”之旅,似乎因为这次饭店的偶遇,翻开了一页新的篇章。

未来,或许不只是下乡寻觅,在这座古城的人情世故与古玩流转中,也会有更多的故事上演。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秋日的暮色里,叶潇男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 琴音藏诈 初涉正阳

一九八九年春,四九城的杨絮又开始没头没脑地飞。叶潇男再次踏足这片胡同交织的土地,心境与去年秋日单纯的“淘珍”已有不同。香江的金融暗战硝烟未散,望北岛的根基正在夯实,而这座古城里,似乎也有些他悄然结下的缘,到了该看看生长得如何的时候。

他依旧下榻在东四附近那处清净小院。甫一安顿,便让秦羽去金鱼胡同递了个话。不过半日,韩春明那爽朗的笑声就伴随着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透了进来:“叶大哥!您可算回来了!想死兄弟我了!”

比起去年秋天,韩春明似乎更精神了些,穿着一件时兴的夹克衫,眉宇间那股子精明与豁达依旧,但隐隐多了点……心事?寒暄过后,叶潇男递上一盒从香港带回来的精致点心,韩春明也没客气,接过去放在一旁,搓了搓手,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有些闪烁。

“春明,最近怎么样?又淘换到什么好物件了?”叶潇男斟上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咳,还行,瞎忙活。”韩春明端起茶杯,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打开话匣子侃侃而谈,反而顿了顿,“叶大哥,您回来的正好。我这儿……还真遇着件有点拿不准的事儿,心里头闹腾,想请您给把把脉。”

“哦?说说看。”叶潇男神色平静。

韩春明放下茶杯,压低了些声音:“前些日子,我通过一个朋友——就住我们前院,叫程建军,打小一块长大的——认识了个主儿。那人手里头,据说有张琴。”

“琴?”

“对,古琴。说是唐琴,叫什么‘九霄环佩’的样式,桐木底,栗壳色漆,断纹是典型的‘梅花断’,还有老款识。”韩春明说得很快,眼睛发亮,但随即又皱起眉,“东西我隔着玻璃柜远远瞧过一眼,那气韵,那皮壳,看着是真老。可这玩意儿太高端了,唐琴啊!市面上几十年没见着过真品了,要么在博物馆,要么在极少数大藏家手里秘不示人。这冷不丁冒出一张,我……我这心里头直打鼓。”

叶潇男静静听着。唐琴,在中国乐器与古玩收藏中,无疑是皇冠上的明珠,价值连城,仿品自然也多如牛毛,且作伪技艺历代皆有高手。韩春明的警惕是对的。

“卖方什么来路?要价多少?”叶潇男问。

“说是南边过来的,祖上是清代内务府的,家道中落,不得已出手。要价……”韩春明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两万。在1989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套不错的房子。但对于一张真正的唐琴而言,又似乎便宜得有些可疑。

“程建军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叶潇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根据去年短暂的了解和对《正阳门下》原剧情的依稀记忆,这个程建军,似乎并非善类。

韩春明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建军……他说是牵线搭桥,纯帮忙。他跟那卖家好像有点远房亲戚关系。他也劝我慎重,但话里话外,又总说这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碰不上了。还说苏萌也觉得这是个机会……”

“苏萌?”叶潇男记得这个名字,韩春明那位分分合合、纠缠多年的恋人。

“啊,对,就我跟您提过的,我们院那姑娘。”韩春明脸上有些不自然,“她现在在文化单位上班,也喜欢这些老物件,有点小清高。她……她也见过那琴的照片,说看着挺唬人的。” 他话虽如此,但叶潇男听得出,苏萌的态度恐怕对韩春明影响不小。这个骄傲的姑娘若流露出认可,对韩春明而言分量不轻。

叶潇男沉吟片刻。事情有些蹊跷。程建军的“热心”,苏萌间接的“认可”,看似合理的卖家故事,充满诱惑又暗藏风险的天价物件……这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