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古琴(2 / 2)

“东西在哪儿?能上手细看吗?”叶潇男问。

“就在城里一处临时租的小院里,那卖家很小心,说最多只能再隔着玻璃看一次,要下定金签协议才能拿出来细验。”韩春明道,“叶大哥,我知道您眼力超群,见识广。您说……我该不该搏这一把?两万块,我砸锅卖铁凑凑,再加上这两年攒的,也不是完全拿不出,可要是打了水漂……”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有渴望,也有巨大的恐惧。这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和对未来的巨大赌注。

叶潇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飞的杨絮。帮助韩春明,对他而言不难。但这件事背后,恐怕不仅仅是鉴定一张琴的真伪那么简单。这涉及到韩春明与程建军、苏萌之间微妙复杂的关系,也涉及到京城古玩圈子里的暗流。

“这样吧,”叶潇男转过身,“安排一下,我跟你去一趟。不必说我是谁,就当是你一个也感兴趣、但更谨慎的朋友,一起去‘掌掌眼’。近距离看看,或许能有更多判断。”

韩春明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太好了!叶大哥!有您在,我心里就踏实一大半!我这就去安排,就说……就说您是我南方来的表叔,也搞收藏的!”

两天后,叶潇男随着韩春明,来到了北城一条僻静胡同深处的小院。院子不大,显得有些冷清,正房帘子低垂。出来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穿着朴素但料子不错的中山装男子,自称姓李,说话带着点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口音,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刻意装出的文气。

程建军也在。这是个和韩春明年纪相仿的青年,身板挺直,相貌周正,但眉眼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算计,看人时目光喜欢微微下垂,再抬起来,显得很稳当,甚至有些过分客气。他热情地给双方介绍,对叶潇男这个“南方表叔”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尊敬。

寒暄几句,李姓卖家便引他们进入正房。屋内陈设简单,当中一张八仙桌上,果然摆着一个罩着厚玻璃的狭长匣子。匣内衬着墨绿色丝绒,一张古琴静卧其中。

叶潇男缓步上前,凝神细看。琴体修长,漆色深郁,光泽内敛,断纹层层叠叠,确如韩春明所说,有梅花断的特征。岳山、龙龈、轸池等部位细节,乍看之下也颇古朴。琴腹内的款识隔着玻璃和光线,看不太真切,但依稀是“大唐雷氏制”之类的刻字。

只看外表,确实很能唬人,甚至可以说,作伪者下了极大功夫,几乎摸到了高仿的门槛。然而,叶潇男静静站立了约莫一刻钟,目光从琴头扫到琴尾,又从漆面深入到木纹肌理。

破绽,在极其细微之处。

首先是“旧”得不自然。那种历经千年的皮壳苍古感,是时间均匀渗透的结果,而这琴的漆光磨损、木质氧化层,在某些转折处和平面处,有着微妙的力度和层次差异,像是被加速“催熟”的。其次是“神”。真正的唐琴,即便静置,也自有一股沉静悠远、历经沧桑而气度不失的“琴格”,那是制琴者的精神、历代主人的心念与时光共同淬炼出的神韵。眼前这张琴,形似而神欠,仔细感应,总觉得那古朴之下,隐隐透着一股子“新”气和“匠”气,缺乏灵魂深处的震动。

更重要的是,叶潇男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知道后世一些高仿唐琴在材料处理上的秘密伎俩,比如利用特殊烟熏、药水浸泡来模仿古木色泽和纹路,这类手法在当下或许能瞒过大多数人,但在他刻意凝神感知下,还是能察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不属于自然老化的“浊气”。

韩春明和程建军都紧张地看着他。李姓卖家则面带微笑,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审视。

良久,叶潇男微微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向韩春明,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春明,这琴……看着是老物件,年份或许有些,但要说‘唐’,怕是牵强了。依我看,更像是清中期甚至民国时期,高手仿制的‘慕古’之作,用了些老料,做旧功夫也深。当个不错的仿古琴玩玩可以,若按唐琴的价格……”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屋内瞬间安静。韩春明脸色一白,程建军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和恼怒,但立刻被掩饰下去,换上疑惑的表情:“表叔,您……看准了?这可不是小事啊。”

李姓卖家的笑容僵在脸上,语气有些生硬:“这位先生,话可不能乱说。我这琴传承有序,祖上……”

叶潇男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先生,玩收藏,各凭眼力,也讲缘分。我说说我的浅见,对不对,韩春明自己会判断。春明,我们走吧,这屋子有点闷。”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韩春明愣了愣,看了一眼那玻璃罩里的琴,又看了看程建军和卖家,一咬牙,也跟着叶潇男走了出来。

直到走出胡同,回到熙攘的大街上,韩春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竟有些冷汗。

“叶大哥……您,您确定?”

“八九不离十。”叶潇男道,“你若信我,就离这东西远点。两万块,买这么个玩意儿,不值。”

韩春明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狠狠一跺脚:“妈的!程建军这孙子!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没有证据,不要轻易下结论。”叶潇男平静地说,“或许他也是被人蒙蔽。但此事之后,你对这位发小,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韩春明重重地点头,脸上混杂着后怕、愤怒和对叶潇男深深的感激:“叶大哥,今天要不是您,我……我可能真就栽进去了!这份情,我韩春明记一辈子!”

“举手之劳。”叶潇男微微一笑,“不过,经此一事,你在这四九城的收藏路上,恐怕不会太安静了。”

事情果然如叶潇男所料。没过几天,一个傍晚,叶潇男的小院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苏萌。

她比叶潇男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漂亮,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得体的大衣,眉眼间带着这个时代知识女性特有的清高与聪慧,但此刻,这清高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疑虑。

“叶先生,冒昧打扰。”苏萌开门见山,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审视,“我是韩春明的朋友,苏萌。关于那张琴的事,我听春明说了,也……听建军说了些不同的看法。我想亲自来问问您,您当时判断那琴不对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叶潇男请她坐下,何雨水端上茶来。他打量着苏萌,心知这是程建军那边“反击”或“试探”来了,也可能是苏萌自己对事情产生了怀疑。

“苏萌同志,”叶潇男缓缓开口,“鉴定古物,尤其是高仿品,很多时候依据是综合的、感性的,很难用一两条标准完全说清。就像看一个人,气质、眼神、谈吐,综合起来才能判断其底蕴。那琴,形制、漆色、断纹都可仿,甚至木料也能用老料,但千年岁月沉淀出的那种‘气’和‘神’,仿造者功力再深,也很难完全复刻。我观那琴,形骸虽似,神韵已滞,如蜡制美人,虽美无魂。”

他顿了顿,看着苏萌:“我听说苏萌同志在文化单位工作,想必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不妨自问,当你面对一件真正流传有序的千年古物时,内心是何种感受?平静,震撼,仿佛能与时光对话?再看那琴时,可有同样感受?”

苏萌愣住了,她细细回味着那日看照片和后来听描述时的感觉,确实,更多是被“唐琴”的名头和看似完美的品相所震慑,有种追逐稀世珍宝的兴奋,却似乎少了叶潇男所说的那种直击心灵的、沉静的震撼感。

叶潇男继续道:“此外,恕我直言,此事环节也颇多疑点。如此重宝,卖方为何如此急切?程建军同志作为中间人,是否对卖家的背景做过足够扎实的考证?古玩行里,‘抬价’、‘做局’之事并不鲜见,往往利用的就是买家的捡漏心态和身边人的信任。”

苏萌的脸色微微变幻。她并不笨,只是有时过于骄傲和自信。叶潇男的话,结合她自己隐约的疑虑,以及程建军近来有些反常的积极(他不断强调机会难得,并暗示韩春明若犹豫就是魄力不足,配不上好东西,也隐隐刺激着苏萌的好胜心),让她开始重新审视整件事。

“……我明白了。”苏萌站起身,语气复杂,“谢谢叶先生的指点。我会……再好好想想。” 她没有为程建军辩解,也没有完全认同叶潇男,但显然,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叶潇男送她到门口,最后说了一句:“苏萌同志,收藏与做人一样,有时候,慢一点,看得清一点,并非坏事。尤其当事情涉及身边亲近之人时,多一分清醒,或许能避免日后许多遗憾。”

苏萌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韩春明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叶潇男,那卖家和李琴,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租住的小院,不知所踪。程建军对此的解释是卖家觉得他们这边疑心太重,交易诚意不足,转而另寻买主了。但韩春明通过自己的渠道隐约打听到,那卖家似乎在南边某个小城有过类似的“出售祖传重宝”的记录。

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韩春明逃过一劫,对叶潇男更是奉若神明。同时,经过此事,他和苏萌之间似乎也进行了一次深谈,虽然两人傲娇的性子注定关系依旧波折,但至少在“琴”这件事上,苏萌不再坚持原先的看法,对程建军也隐隐疏远了一些。

这天,韩春明神秘兮兮地请叶潇男去家里,说有位长辈想见见他。

叶潇男随他来到金鱼胡同韩家小院,刚进正房,就看见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目光如电,正上下打量着他。老人身旁,还坐着个干瘦精悍、穿着旧棉袄的老头,眼神飘忽,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叶同志,来来,我给介绍。”韩春明恭敬地说,“这位是我师父,关大爷,江湖人称‘九门提督’,是咱四九城古玩行里的这个!”他翘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