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2 / 2)

王冰冰理性分析:“复杂的地理环境和历史进程(中原移民、海洋贸易、近代口岸、侨乡形成),共同造就了福建文化的‘碎片化’特征与极强的地域认同感。

不同的方言片区(闽东、闽南、闽北、客家等)往往对应着不同的文化小传统,但又在‘福建人’这个更大身份下取得认同。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文化生态。”

索菲亚最后说:“这是一个将大陆性与海洋性、守旧与创新、乡土性与世界性结合得极为紧密且充满活力的文明区域。它让我看到,一种文明可以在保持高度内部多样性的同时,形成强大的外向拓展能量与坚韧的文化凝聚力。

福建人的足迹遍布全球,但他们的精神根系,却始终深深扎在这片‘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热土之中。”

飞机从闽江口上空起飞,舷窗下,那片青翠的山峦、碧蓝的海岸、蜿蜒的河流与璀璨的都市灯光渐渐模糊,最终融入东海浩渺的烟波之中。

叶潇男知道,此次闽地之行带回的这份厚重而斑斓的认知,极大地拓展了他们对于中华文明地理与文化多样性的理解边界。福建,这片“山海交响”之地,用它极致的自然造化、深邃的历史层积、多元的文化交融与蓬勃的当代活力,向他们雄辩地证明了:

面向海洋的文明,同样可以拥有大山的坚韧与深度;而扎根于土地的族群,亦能孕育出征服大洋的雄心与智慧。

这份来自东海之滨、武夷山下的,混合着榕荫书香、海丝遗韵、岩骨茶香、土楼传奇与特区新风的复杂而深刻的馈赠,将与他们之前所有的旅程收获一起,沉入记忆的深海,化为滋养心灵、照亮远方的永恒星光。

自闽地山海交响的涛声归来,北望岛温润的海风仿佛还带着武夷岩茶的岩韵与鼓浪屿的琴声。

休整数旬,让三坊七巷的厚重文脉、刺桐古港的万国帆影、武夷丹霞的碧水茶香、鹭岛特区的清新风华在胸中沉淀、交融后,叶潇男与妻子们的目光,投向了那片位于华夏版图东北端、被白山黑水所环抱、历史脉络独特而雄浑的土地——辽宁。

摊开东北舆图,叶潇男的手指沿着辽河蜿蜒的轨迹、渤海与黄海漫长的海岸线、以及那如巨龙般横亘的燕山余脉游走。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他低声吟道,目光沉静而辽远,“如果说江南是水墨诗篇,岭南是海洋乐章,蜀中是安逸天府,那么辽宁,呈现的将是一幅在严酷自然与历史激荡中淬炼出的、雄浑、豪迈、而又饱经沧桑的壮阔画卷。

这里是红山文化的曙光之地,是燕秦汉唐的东北边陲重镇,是契丹大辽的兴起之域,是女真(满)族两次入主中原的‘龙兴之地’,更是近代百年风云激荡、工业崛起的‘共和国长子’……其历史层积之复杂,文化交融之剧烈,在华夏诸省中罕有其匹。”

何雨水带着好奇与一丝凛然:“听说那里冬天很冷,但夏天很美!有故宫,有大海,还有……重工业?”秦京茹检查着她的设备:

“辽河平原、海岸线、长白山余脉、工业遗迹、满清故迹……光影对比一定强烈。”

秦淮茹含笑:“公孙氏辽东割据、慕容氏三燕风云、隋唐征高句丽、明清兴衰更替……历史烽烟密集。纳兰词、曹雪芹祖籍,文脉亦深。”

娄晓娥沉稳点头:“农耕、游牧、渔猎文明交汇前沿,近代被迫开埠与自主图强的矛盾交织,工业文明遗产丰厚,转型阵痛与重生希望并存,极具观察价值。”王冰冰提醒:“辽宁地域南北跨度大,气候差异显着,辽南沿海温和,辽西北干燥寒冷,且季节变化剧烈,需备足适应不同气候的衣物药品。”

索菲亚兴趣浓厚:“典型的边疆与走廊地带,多种族群、文化、政治势力反复拉锯与融合的舞台,近代东亚地缘政治冲突的焦点之一,从传统到现代转型的剧烈样本。”

于是,在一个秋高气爽、天宇澄澈的九月清晨,湾流飞机再度启程,向北,掠过华北平原的苍茫,很快,下方出现了绵延的燕山山脉与逐渐开阔的辽河平原。

大地色彩变得更为深沉、丰富,墨绿的林带、金黄的田野、银亮的河流、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深蓝色海平面,构成一幅饱和度极高的油画。

“看,那条大河,就是辽河了。”娄晓娥指着舷窗下如银色缎带般铺展的水系,“辽宁,取‘辽河流域永久安宁’之意。这条河,是辽宁的母亲河,也是历史上农耕与游牧文明的重要分界线与交流通道。”

飞机降落在盛京(沈阳)桃仙机场。一股干爽、清冽、带着北方秋季特有草木气息与些许工业尘霾味道的空气,瞬间涌入机舱。与南方温润黏稠的气息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开阔、硬朗、直接的北方气息。

“空气……好清爽!有点凉,但很提神。”何雨水深吸一口,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是松柏的香气,是成熟庄稼的味道,也是这片黑土地厚重呼吸的气息。”叶潇男微笑,“‘一朝发祥地,两代帝王都’,我们且从这座‘盛京’开始,触摸辽东的历史脉搏。”

他们驱车进入市区,街道宽阔笔直,建筑方正大气,行道树多是挺拔的白杨或松柏,透着北方的规整与力度。他们下榻在沈阳故宫附近一家酒店,便于探访这座关外紫禁城。

辽宁之行,自然从这座清王朝的肇兴之都——沈阳故宫开始。

其规模虽不及北京故宫,但布局紧凑,风格独特,融合了满、汉、蒙、藏等多民族建筑艺术特色。

步入大清门,穿过崇政殿前广场,一种与北京故宫迥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北京故宫体现的是中原皇权鼎盛期的恢宏与森严礼制,而沈阳故宫则更多地保留了满族政权早期崛起时的质朴、雄健与实用主义色彩。大政殿与十王亭的“帐殿”式布局,明显带有游牧民族行军议政大帐的遗风;

凤凰楼高耸于台基之上,是当时盛京城的最高点,兼具了望与居住功能;清宁宫等后宫建筑则保留了满族“口袋房、万字炕、烟囱矗立在地面上”的居住特点,萨满祭祀的索伦杆依然矗立院中。

“这里能清晰地看到,一个崛起于白山黑水间的渔猎民族,如何在学习吸收汉文化的同时,顽强保留自身特质,并最终以此为基地,入主中原。”

叶潇男在十王亭前驻足,想象着清初八旗贝勒议政的场景,“沈阳故宫,是满汉文化交融初期最生动的标本。”

他们仔细观看了宫廷原状陈列与丰富的文物展览,特别是那些带有浓郁满蒙特色的服饰、兵器、仪仗、生活用具。

何雨水对色彩鲜艳的八旗铠甲和格格服饰很感兴趣,秦京茹则捕捉着建筑光影与细节装饰(如琉璃瓦、木雕)中的独特美感。

“与北京故宫的‘礼’不同,这里更突出‘武’与‘家’。”秦淮茹评价,“体现了清初统治者‘马上得天下’的尚武精神,以及对家族(爱新觉罗氏)与八旗制度的高度重视。这种双重性,也深刻影响了此后清朝的统治风格。”

下午,他们前往城北的清昭陵(北陵)和城东的清福陵(东陵)。

这两座清朝开国帝王的陵寝,规模宏大,规制完整,同样体现了满汉文化的融合。尤其是昭陵,古松参天,殿宇巍峨,神道两侧的石像生(石兽、石人)雕刻浑厚有力,具有鲜明的时代与地域特色。漫步在幽静的陵区,秋风拂过松涛,历史的沧桑感油然而生。

“从故宫的‘生聚教训’,到陵寝的‘慎终追远’,”娄晓娥在昭陵宝顶前缓缓说道,“盛京作为清朝的‘龙兴之地’,承载了这个王朝最重要的创业记忆与精神根源。

即使入关后,历代皇帝东巡祭祖,这里始终是他们心灵的‘故乡’。这种对根源之地的重视,是理解清朝统治阶层心态的重要维度。”

傍晚,他们去了中街步行街和刘老根大舞台附近,感受现代沈阳的繁华与东北特有的民间艺术(二人转)氛围。当然,品尝地道的辽菜是必须的。

在一家老字号,他们点了锅包肉(焦香酥脆、酸甜适口)、白肉血肠(酸菜解腻、汤鲜肉嫩)、小鸡炖蘑菇(榛蘑香浓、鸡肉鲜美)、熘肉段(咸香下饭)等。菜量豪迈,味道浓郁,体现了东北菜“咸鲜为主、量大实惠、善炖擅熘”的特点。

“这饮食风格,也透着北方的实在与热烈。”叶潇男品尝着地道的酸菜,“与南方菜的精细婉转不同,这里更讲究吃得痛快、吃得暖和、吃得有劲。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劲’,或许正是这片土地历经严寒与动荡所必需的生命力。”

夜宿酒店,窗外都市灯火通明。盛京一日,初步展示了辽宁作为清文化发祥地的历史厚重感,以及满汉文化在特定历史时期的碰撞与融合。

离开盛京,车队向西南行进,进入那条连接华北与东北的狭长地理通道——辽西走廊。这里是燕山山脉东延部分与渤海之间的冲积平原,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中原王朝经营东北、北方民族南下中原的必经孔道。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苍茫,山势险峻起来,长城遗迹不时在山巅闪现。他们的第一站是锦州(古称徒河、锦县)。这座城市南临渤海,北依松岭,扼守辽西走廊咽喉,历史上发生过多次着名战役。

他们登上北普陀山,这里不仅有佛教寺院,更是一处俯瞰锦州湾与城市的制高点。山海形胜,地势险要,军事价值一目了然。

“所谓‘走廊’,意味着既是通道,也是关卡。”

娄晓娥望着下方繁忙的港口与铁路线。

“和平时期,它是经济文化交流的动脉;战争时期,它便成为你死我活的锁钥。锦州的历史,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围绕这条走廊的争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