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的正堂。
正堂的布置很古怪:一半是典型的中式客栈风格——八仙桌、条凳、柜台、酒坛;另一半却像西洋的剧院——红色绒布座椅、舞台、帷幕。两种风格在正中央的分界线上扭曲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正堂中央,摆着一张石制棋盘。
棋盘两边,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爷爷——林正阳。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那副老旧的黄铜算盘,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只是脸色很苍白,像很久没见阳光。
右边是……“老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它有人形的轮廓,穿着黑色的长袍,但脸上没有五官——不是空白,是一层不断流动、变换的光影。光影中时而浮现出一张老人的脸,时而是孩童,时而是女人,时而是野兽。每一张脸都在说话,但声音统一成那个机械音。
更诡异的是,老板的“身体”不是完全坐在椅子上——他的下半身与地板融合在一起,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触须从袍子下延伸出来,扎进木质地板,像树根,又像血管。
整座客栈,都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爷爷!”林风脱口而出。
林正阳转过头,看到林风和张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欣慰、担忧、还有一丝……愧疚?
“风儿,童童,你们来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找个地方坐,这局棋马上结束了。”
“坐什么坐!”张童急道,“爷爷,我的肉身在哪里?还有三小时……不,现在只剩两小时不到了!”
老板的脸(此刻是一张中年书生的脸)转向他们,机械音响起:“肉身?哦,那个‘渡魂枢机’的容器。在二楼‘织机房’,正在被最后的‘规则之线’编织。进度……92.7%。预计一小时后完成固化。”
一小时!
林风看向爷爷:“爷爷,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取走肉身?还有,这客栈——”
“说来话长。”林正阳叹了口气,看向棋盘,“简单说,百年前,我为了封印一件东西,与客栈老板做了交易:我留在这里当‘掌柜’,他帮我保管那件东西。但交易有个漏洞——如果我百年内找不到替代者,我的魂魄将永久融入客栈,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百年期限,还有三天就满了。”
林风心头一震。
“替代者……是指我?”
“原本是。”林正阳点头,“典当行掌柜,是最适合接替这个位置的人选。但后来……我改主意了。”
他看向老板:“我想到了另一个解法。”
老板的脸此刻变成了一张老妇的脸,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用‘渡魂枢机’替代活人掌柜。让一个法器来管理客栈的日常运营,而我……可以真正‘自由’。”
自由?
林风忽然明白了。
这座客栈,本身就是一座囚笼。老板被困在这里,必须以“客栈”的形式存在,吞噬客人的执念和魂魄来维持自身。而爷爷提出的“渡魂枢机”,可以将执念净化、有序处理,代替老板的吞噬本能。这样,老板就能从“客栈”这个身份中解脱出来,重获自由。
但代价是——
“张童的肉身会彻底变成法器。”林风声音发冷,“她的灵体会被抹除。”
“不完全是。”林正阳说,“如果在她灵体回归的同时,完成‘枢机’的认主,那么她将成为客栈的新老板——不是被吞噬,是掌控。但风险很大,成功率……不到三成。”
“所以你没告诉我们,擅自做了决定?”张童声音颤抖。
“因为告诉你们,你们不会同意。”林正阳苦笑,“风儿会拼死阻止,而童童你……会自愿牺牲。我太了解你们了。”
他看向棋盘:“所以我想用这局棋,赌一个更好的结局。”
“赌什么?”林风问。
“赌老板愿意修改交易。”林正阳说,“如果我赢了这局棋,他必须放弃‘用张童肉身做枢机’的计划,并放我们所有人离开。如果我输了……”
“你的魂魄归我,客栈继续运行,那女孩的肉身完成枢机,成为我的新傀儡。”老板接话,此刻是一张孩童的脸,天真又残忍,“很公平,不是吗?”
林风看向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很奇怪:不是象棋也不是围棋,是许多微小的、发光的人形。每一枚棋子,都是一个活人的魂体缩影。他们被固定在棋盘上,表情痛苦,但无法动弹。
爷爷的“帅”棋,是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缩影——是爷爷自己的魂体碎片。
老板的“将”棋,是一团不断变换脸孔的光影。
而棋盘上的其他棋子,有的是客栈的客人,有的是误入的亡魂,还有的……林风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钱有财(虽然是饿鬼状态),甚至还有陈薇和李明的模糊影子。
这局棋,赌注是整个客栈里所有的“存在”。
“现在棋局到哪了?”林风强迫自己冷静。
“最后阶段。”林正阳说,“我还剩三步,他还有两步。但我这三步里,无论怎么走,都会导致我的‘帅’被将死——除非,我动用那个‘禁手’。”
“什么禁手?”
林正阳看向林风,眼神深邃:“用‘至亲之血’,强行逆转棋局规则。”
至亲之血。
林风明白了。
爷爷需要他的血——或者更准确地说,需要他的“存在”作为筹码,强行打破老板设定的规则。
“但用了禁手,你会怎样?”张童问。
“魂体会被规则反噬,重伤,甚至可能消散。”林正阳平静地说,“但你们能活,客栈的困局也能暂时解开。”
“不行!”林风和张童同时喊道。
林正阳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风儿,童童,我活了太久,算计太多,亏欠太多。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抬起手,手中的算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板,我认——”
“等等!”
林风打断了爷爷的话。
他走到棋盘前,盯着那些棋子,盯着那不断变换面孔的老板,大脑在飞速运转。
禁手……
至亲之血……
逆转规则……
“如果,”林风缓缓开口,“我用我的‘渡魂人’身份,加上引魂灯的力量,强行介入棋局呢?”
老板的脸(此刻是一张帝王的脸)转向他,机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好奇:“你想怎么介入?”
“这局棋的本质,是‘执念的博弈’。”林风说,重获情感后,他的思维不再拘泥于规则,反而更灵活了,“你的棋子,都是客栈吞噬的执念所化。爷爷的棋子,是他百年来积攒的‘人情’和‘契约’。而我的灯,可以净化执念,也可以……暂时‘借’用它们的力量。”
他举起引魂灯,灯芯的光芒照亮整个棋盘。
“我以渡魂人之名,要求重定棋局规则:不以吞噬和囚禁为胜,以‘解脱’和‘指引’为赢。谁敢不敢赌?”
正堂里一片死寂。
老板的所有脸孔同时定格,然后,开始疯狂变换,速度快到模糊。他的身体——那些扎入地板的触须——在剧烈颤抖,整个客栈都在震动。
许久,变换停止。
老板的脸,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纯白的面具。
面具下,机械音响起,带着一丝……兴奋?
“有意思。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敢跟我提‘重定规则’。林正阳,你孙子比你大胆。”
林正阳看着林风,眼神复杂:“风儿,这太冒险。如果输了——”
“不会输。”林风打断他,看向张童。
张童对他点头,眼神坚定。
半心连接里,两人的意识完全同步。
“老板,”林风说,“新规则很简单:我们各选七枚棋子,代表七种执念。我引导它们‘解脱’,你引导它们‘沉沦’。一小时后,看哪一方解脱的棋子多。如果你赢了,爷爷的魂魄归你,张童的肉身归你,我也留下当客栈的伙计。如果我赢了……”
他顿了顿。
“你放所有人离开,并承诺永不主动吞噬执念。客栈由‘渡魂枢机’自动运行,你……获得自由。”
面具老板沉默着。
整个正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墙上的油灯火焰停止了跳动。
柜台后的酒坛不再散发酒香。
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终于,老板开口:
“我接受。”
“但有一个条件:参与棋局的棋子,必须是‘自愿’的。你不能用灯强制净化,我也不能用客栈规则强制沉沦。我们必须‘说服’它们,让它们自己选择。”
他看向棋盘上的那些魂体缩影。
“这些可怜虫,被困在这里几十年、几百年,早就忘了自己是谁。唤醒它们的记忆,让它们重新感受痛苦,然后……给它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敢吗?”
林风看向那些棋子。
他看到了钱有财贪婪又绝望的脸,看到了陈薇痴迷又扭曲的脸,看到了更多陌生的、痛苦的、麻木的脸。
唤醒它们的记忆,意味着要共情它们最深的痛苦。
这比单纯的净化,难上千百倍。
但——
“我敢。”林风说。
张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
林正阳看着他们,眼眶微微泛红。他低头,手中的算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祈祷。
老板的纯白面具上,浮现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那么……”
他抬手,整个棋盘开始重组。
“血宴对弈,第二局——”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