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梦?”
叶青儿眉头微蹙:
“她又怎么了?难道又偷跑……”
“那倒没有。”
江浅梦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些许头疼:
“这孩子……经我一番……劝说,又告诉了她一些……隐秘之后,已经基本绝了加入救世军的心思。算是想通了。”
“哦?”
这倒让叶青儿有些意外。以邢小梦那丫头的倔强劲,加上对救世军那般向往,能让她“基本绝了心思”,江浅梦怕是费了不少功夫,而且所谓的“隐秘”,恐怕是关键。
“这是好事。你既已说服她,那还寻我作甚?”
“好事是好事,但……唉。”
江浅梦难得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传音符传来,竟显得有些苍凉:
“我观她状态不对。虽然不再闹着要去参军,也听话地在我安排下闭关,顺利结丹了。
现在也开始跟着我学如何打理江月楼的事务……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前更乖顺。
可只要一得空,她就会一个人跑到江月楼的楼顶,望着禾山的方向出神,一呆就是大半天。
那眼神……空洞洞的,魂儿像被勾走了似的。
我是她娘,虽然这些年稍微疏忽了些,没怎么陪她,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想着救世军,没放下,只是强压着。
我怕长此以往,这会成为她的心结,甚至……影响日后结婴。”
叶青儿沉默。
修道之人,心魔最是难防。尤其是邢小梦这个阶段,加上长期被江浅梦养在深闺,心思纯粹又执拗,一旦认准了什么,极难扭转。
强行压制,或许表面上顺从了,但内心深处的遗憾与不甘,确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化作心魔,阻道途。
“所以你的意思是?”
叶青儿问。
“所以我想找你过来一趟。”
江浅梦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明确的提议:
“你,我,还有小梦,咱们三个人,当面坐下来,好好商量个法子出来。
既能让她……释怀,了却这桩心事,过把瘾,又不至于真让她加入救世军,涉足险地。你看如何?”
这提议倒是出乎叶青儿的预料。江浅梦居然会主动提出三方商议,寻求一个折中方案?
这可不像是她以往那种“我说了算,你别掺和”的强势作风。
看来,邢小梦的状态,确实让她这个当娘的担忧到了极点,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寻求“外援”。
“这样啊……”
叶青儿若有所思:
“那的确得商量个法子。不过,我比较好奇,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隐秘’,能让她转变如此之大?竟然能让她放弃坚持了七十年的念想?”
传音符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嗤笑:
“嘁……还能是啥?”
江浅梦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怨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无非就是把她那个没良心的爹的老底掀给她看了。”
叶青儿眼神一凝。邢浩的老底?竹山宗名义上的元婴长老,实则……
“我明明白白告诉她了……”
江浅梦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我告诉她,她爹明面上是竹山宗的元婴长老,实际上……是他通过通明剑阵看到了希望之后投奔而来,然后被咱们安插在古神教内部,一直潜伏至今的暗子。
这些年来,她爹暗中不知救了多少从古神教魔爪下逃出的奴籍修士,给他们指路,提供庇护,让他们有机会逃到宁州,找到她叶姨姨,也就是你的救世军那里去祛除魔神蛊。”
叶青儿安静地听着。
救世军能顺利接收并安置那么多前奴籍修士,邢浩在暗中的情报与协助功不可没。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真正知情人极少,邢小梦作为邢浩的女儿,一直被蒙在鼓里,也是出于保护。
“然后呢?”叶青儿问。
“然后?”
江浅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
“然后我就跟她讲,我在外维持那个‘在正魔两道间左右横跳、唯利是图、只认灵石不认正邪’的负面形象,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方便邢浩那没良心的能有机会与我接触,传递情报,而不引起古神教的怀疑吗?
我越是显得贪婪、摇摆,古神教就越是觉得有希望拉拢我,甚至幻想能把我和整个江月楼争取到他们那边去!邢浩与我接触的风险就越小!”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
“至于我在祛蛊名额上对那些散修收取六十万灵石,我自己是拿了一部分不假。
但其中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辗转交到了邢浩手里,充作他在古神教内部活动的经费!
打点关系,收买人心,营救奴籍修士,哪样不要灵石?没有灵石开路,他一个潜伏的暗子,寸步难行!”
“而且,我也告诉她,也给她看了账目和记录。”
江浅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自从你们救世军开始免费祛蛊后,我江月楼也并非全无改变。
那些因祛蛊而背上债务的修士,只要愿意进入通明剑阵充当承伤者,协助运转剑阵,他们的债务是可以被逐步减免,直至完全免除的。
我江家,我江浅梦,根本没她想象中那么……十恶不赦。”
说到这里,江浅梦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委屈?
“我这般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说,你猜怎么着?
我跟她解释我为什么要维持坏人形象,她起初还觉得我是在找借口,是在为自己辩解。
可我一提到她爹,一说到她若真跑去加入救世军,暴露了身份,就等于向古神教昭告我江浅梦根本不可拉拢,邢浩也从来不是他们的人——这会直接要了她爹的命!”
江浅梦苦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结果……嘿,这小没良心的,一听她那个这么多年就没回来看她几次的老没良心的爹可能有危险,你猜怎么着?
她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抱着我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不要爹爹死,她知道错了,她愿意受罚,以后再也不敢了……
呵,可叹邢浩那个老没良心的,这些年回来陪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在意得跟什么似的。
我在这天天陪着她,教她修炼功法神通,教她打理事务,掏心掏肺,她却跟我这个当娘的处得跟仇人一样……
唉,这叫什么?这就叫好心当成驴肝肺呀……这小没良心的。
一个老没良心,一个小没良心,气死我算了!o(*≧д≦)o!!”
叶青儿静静听完,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用父亲的安危作为最关键的说服筹码,直击邢小梦内心最柔软、最在意的地方。
这确实是江浅梦的风格,精准,有效,甚至有些……残酷。但也确实是最快让那孩子认清现实、放弃执念的方法。
只是,这种“认清”,带来的怕是强烈的自责与后怕,而非真正的释然。也难怪她会心事重重,望山出神。
“那这不是挺好的?”
叶青儿顺着她的话说道:
“她既已明白利害,不再执着参军,也愿意跟你学习,你该放心才是。”
“好什么好?”
江浅梦立刻反驳,语气又急了起来:
“表面上是听话了,可魂都丢了!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
修炼也修炼,学东西也学,可一有空就发呆,眼神都没了光!
她才刚结丹,大道方启,若是就此种下心魔,日后结婴时爆发出来,那还得了?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
“所以,叶道友,算我……请你帮个忙。过来一趟,咱们一起想个稳妥的法子,既全了她那份心思,又绝了她的念想,让她能真正放下,安心走自己的道。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于情于理,叶青儿都无法拒绝了。
何况,邢小梦那孩子,她也算有几分欣赏,不愿见她因此生出心魔,断送道途。
“我明白了。”叶青儿点头,“既是为了小梦那孩子,我自当走一趟。你定个时间吧。”
“越快越好。”
江浅梦立刻道:
“三日后,江月楼顶层静室,我备茶相候。小梦那边我会说清楚,你放心,不会让她难做。”
“可。”
叶青儿应下。
传音符的光芒熄灭,缓缓飘落,被叶青儿接在手中。
浴池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水波轻荡的声音。倪旭欣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道:
“江道友这次……倒是真急了。”
叶青儿将传音符收起,靠回池壁,望着氤氲的水汽,轻声道:
“她虽手段强势,心思也深,但对邢小梦,确是真心实意。只是方法上……唉。”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倪旭欣凑过来,替她揉了揉眉心。
“尽力而为吧。”
叶青儿闭了闭眼,“那孩子心性质朴,向往光明,并非坏事。
只是世事复杂,非黑即白。江浅梦的处境,邢浩的使命,可能都非她所能完全理解。
若能找个由头,让她短暂体验一番,又明白其中艰险与责任,或许能解开心结。”
“你心里有数就好。”
倪旭欣揽住她的肩:
“不过,去归去,小心些。江浅梦那人……心思难测。虽然这次看起来是为女儿,但难保没有别的算计。”
叶青儿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
“放心,我晓得。如今的救世军,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若真想算计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嗯。”
倪旭欣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笑嘻嘻道:
“那……正事谈完了,咱们刚才……”
叶青儿斜睨他一眼,见他眼中期待的光芒,忍不住失笑。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死样!先好好恢复,三日后我还要去广陵城。等你彻底好了……再说。”
“啊?还要等啊……”倪旭欣顿时哀嚎。
叶青儿却已笑着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她灵力运转,蒸干身上水汽,换上干净的衣物。
“赶紧起来运功调息,把最后那点虚乏补回来。我也需静坐片刻,想想三日后该如何应对。”
见此,倪旭欣也只好作罢,爬出浴池换了身便衣,开始打坐调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