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看着倪旭欣开始老实的盘坐修炼,逐渐入定之后,叶青儿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洞府窗外渐明的天色。
水汽氤氲的浴池边,她披了件外袍,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晨曦中若隐若现的群山轮廓,开始静心思索起来。
江浅梦所求之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让邢小梦“过把瘾”,又不让她真的加入救世军,更不能让邢浩的身份暴露——这三重限制,便如同三道枷锁,牢牢锁住了可行的路径。
叶青儿在脑海中罗列着种种可能:
让邢小梦伪装成普通士兵,在禾山待上一段时间?
不行。
禾山内部认识她的人虽然不多,但总归是有。万一被人认出是江浅梦之女,传到古神教耳中,便是打草惊蛇。
邢浩的身份本就敏感,江月楼在正魔两道间的微妙平衡也会被打破。
安排她参与一次外围的清剿任务?
更不妥。
且不说实战的危险性难以掌控,光是事后收尾就麻烦重重。古神教细作无孔不入,万一有人顺着蛛丝马迹查到她,后果不堪设想。
让她在江月楼内模拟救世军的训练?
这倒是安全,可未免太过儿戏。
邢小梦那孩子虽然单纯,却也不傻。这般“过家家”似的体验,只怕非但不能解开她的心结,反而会让她觉得被敷衍,心中更添郁结。
“既要让她真切感受到救世军的氛围与责任,又不能让她真的涉险。
既要满足她对军旅的向往,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的痕迹……”
叶青儿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
她一条一条地想,又一条一条地否定。时间在沉思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已从鱼肚白转为明亮的晨光,金辉洒满洞府前的药田。
日上三竿了。
叶青儿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依旧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她轻叹一声,决定暂时先将此事放一放。
眼下距离与江浅梦约定的三日之期还有时间,倒不如先去一趟禾山救世军总部,听听大徒弟莫古汇报这七年来的发展状况。
自她闭关修炼《六阴太虚功》以来,军中大小事务基本就又都交给了莫古打理。
他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她一向放心。
只是这七年间,她全心投入功法修炼,除了偶尔听些简略汇报,对军中的具体情形确实了解不多。
如今功法初成,也该好生过问一番了。
想到这里,叶青儿转身走向静室内的传音符存放处,打算先与莫古通个气,告知他自己近日会去禾山。
谁知,她手指刚触到那叠整齐摆放的传音符,其中一张专用于汇报必须由她亲自决断之事的符纸便骤然亮起,微微震颤起来。
叶青儿心念一动,将符纸摄到手中,注入灵力激活。
莫古的声音从中传出,平稳中带着一丝少见的迟疑:
“师父,不知您近日可否来禾山一趟?
有一些事情我虽然有权决定,但我不确定是否需要给您说一声。
另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可能需要面对宁州内部进行一次征召,以补充来源于宁州本土的兵源……”
叶青儿闻言,眼神一凝。
莫古的性子她清楚,若非真的遇到难以抉择、或是牵涉甚广的问题,绝不会用这种“不确定是否需要说”的语气向她请示。
至于“征召宁州本土兵源”……
她立刻回复道:
“为师知道了。我即刻动身,约莫一日后抵达。你且将相关卷宗备好,待我到了细谈。”
传音完毕,叶青儿转身看了眼仍在入定调息的倪旭欣,见他气息平稳,面色已然恢复红润,便放下心来。
她取出一枚玉简,以神识在其中留下简短讯息,告知他自己需往禾山一行,三日后自会前往广陵城赴江浅梦之约,让他不必担心。
将玉简放在倪旭欣身侧显眼处,叶青儿不再耽搁,换好衣物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向洞府外掠去。
一日后,禾山救世军总部,议事大殿。
叶青儿端坐主位,面前的长案上堆叠着十余枚玉简和数卷账册。
“师父,这是近七年来军中的各项卷宗与账目汇总,请您过目。”
莫古恭敬道,随即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起来。
他先从军力编制、物资储备、战力训练等常规事务说起。
救世军这七年来总体平稳发展,总人数维持在500人左右,其间因执行任务伤亡、自然陨落或主动请辞者约十人,皆已按章程补充了新的兵员——这些新兵大多仍是来自被解救的前奴籍修士,经过严格考核后转正。
物资方面,得益于诸葛安、许墨心夫妇打理的“靓叶商会”运转良好,与宁州各大小势力贸易往来频繁,军需储备充足,甚至略有盈余。
战力训练也从未松懈,定期演练阵法,剿灭宁州境内偶尔冒头的邪修、妖兽,以战代练,保持战备状态。
听起来一切井井有条,甚至可称得上欣欣向荣。
但叶青儿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她了解莫古,若只是这些,绝不至于让他专门请自己过来。
果然,在汇报完这些表面光鲜的数据后,莫古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
“师父,以上皆是明面上的情况。然而近年来,军中暗流涌动,逐渐滋生了一些……不太好的苗头。
若放任不管,恐有损我军根基,甚至……背离初心。”
叶青儿抬眸:
“仔细说说。”
莫古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陈述:
“首要问题,是军中逐渐形成了三个虽在大方向诉求一致、却在细节与行事风格上有所分歧的派系。”
“其一,是以芈厦厦统领为首的‘遗孀派’。”
莫古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案上:
“此派成员,多为昔日因古神教肆虐而家破人亡、亲人罹难的宁州本土修士。
他们在救世军,首要目标自然是消灭古神教,但除此之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他们还念念不忘要向宁州五大宗之一的竹山宗‘讨个公道’。
尤其是当年做出将您从救世军调离、导致救世军初创时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失去主心骨的那个具体决策者。
芈统领私下曾多次表示,待古神教之患得到根本性的解决后,必要向竹山宗、向那调离您之人讨个说法。
此派修士作战勇猛,对古神教恨意最深,但行事也最为激进,有时甚至显得……偏执。”
叶青儿静静听着,面上无波。
芈厦厦的夫君皑大宝便是死在古神教手中,她对古神教的仇恨毋庸置疑。
而对自己当年被竹山宗强行调离、导致救世军最终损失惨重之事耿耿于怀,她也能够理解。甚至已经在密谋造竹山宗的反了。
只是目前阶段,这股怨气若引导不当,恐生事端。
“其二……”
莫古又放下一枚玉简:
“是由诸葛安、许墨心两位前辈为首的‘后勤派’。
此派多由负责炼丹、炼器、阵法布置、商会运营等后勤保障事务的修士组成。
他们倾向于稳妥发展,不主张轻易开启大规模战事,一旦军务决议中有过于强硬、需要直接诉诸武力的内容,通常会出面劝说,讨价还价。
他们的理由倒也实际——战端一开,灵石万两。
救世军家底虽渐厚,但也经不起无休止的消耗。
且最近几年,后勤派中出了数起数额在十枚灵石以上、五十枚灵石以下的低额度贪墨事件,正好卡在违纪与轻罪的模糊区间。
涉事者无一例外,皆是后勤派修士,虽已按军规惩处,并没收其贪墨所得,但此风若长,恐败坏军纪。”
叶青儿眉头微蹙。贪墨之事,无论数额大小,皆是蛀虫,必须严厉遏制。
而怯战倾向,在救世军这等军具备队属性的组织中,更是大忌。
“其三……”
莫古放下第三枚玉简:
“是由那些通过考核、转正成为正式士兵乃至升任金丹统领的古神教前奴籍修士组成的‘前蛊奴派’。
此派人数相对较少,且成员多是真心想要告别过去、为曾经被迫协助古神教犯下的罪行赎罪之人,纪律性最强,执行任务也最是拼命。”
“但问题在于……”
莫古语气复杂:
“此派修士中,许多人对另外两派之人抱有轻微的……呃,鄙视情绪。
他们认为遗孀派和后勤派的同僚太过‘天真’,没有亲身经历过古神教真正的黑暗。
他们觉得这些人……对古神教的认知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尽管他们之中很多人正是因为这两派某些人的‘不切实际的宽容’,才得以被救世军接纳,而非一进入宁州就被处决。
此外,在执行任务时,一旦目标是宁州内部的其他邪修或妖兽,前蛊奴派修士通常能完美完成任务。
可一旦目标涉及古神教细作……”
莫古叹了口气:
“要么因只想生擒,不愿下杀手而险些被对方反杀。
要么便是一逮到机会就往死里打,甚至衍生出一套‘先打嘴封其求饶能力,再打腿断其逃路,最后打丹田废其修为’的所谓的……‘防求饶投胎转世三连击’,往往留不下一个活口。”
“负责管理他们的、由宁州本土修士担任的队长训斥,他们便以昔日在古神教的亲身经历为例,反驳说‘对付古神教之人,再谨慎也不为过,稍有留情便是害死同袍’。
队长们被堵得无言以对,毕竟他们确实没有在古神教内部生活过的经验。”
叶青儿听至此,缓缓向后靠坐,指尖轻轻敲击着椅背。
派系分歧,纪律松弛,理念冲突……这些现象,若放在五大宗那等历史悠久、等级森严、山头林立的传统宗门里,或许司空见惯,甚至可说是宗门生态的一部分。
但救世军不同。
救世军创立之初,叶青儿便定下“志同道合,不分出身,唯才是举,共抗邪魔”的宗旨。
这里本应是摒弃门户之见、打破出身壁垒、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对抗古神教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