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派系却已隐隐成形。
遗孀派沉浸于旧日仇恨,视野可能变得狭隘。
后勤派过于看重利益得失,可能失了血性与锐气。
前蛊奴派虽心向光明,却难掩过往烙印带来的偏激与戾气,且自觉不自觉地与其他同僚划出心理界限。
长此以往,救世军内部恐生隔阂,协同作战必受影响,更可能逐渐背离创立时的初心,堕落为又一个讲究出身、论资排辈、内斗不休的传统宗门。
而这,还只是内部问题。
莫古见叶青儿沉思不语,继续道:
“师父,除此之外,徒儿认为,我军兵员结构也需调整。
目前军中宁州本土修士与前奴籍修士的比例,已接近六比四。
前蛊奴派人数虽相对较少,但因其战力强、经验足,在基层影响力不小。
若要维持军中平衡,防止某一派系话语权过大,也需补充新鲜血液。”
“因此,徒儿认为,我军需在宁州内部进行一次公开征召,招收一批有意加入的散修。
一来可对冲前奴籍修士渐增的影响,二来也能引入新血,打破现有派系渐固的格局。只是……”
他面露难色:
“师父您曾与宁州五大宗有过非正式约定,救世军总人数不超过一千五百人,且只在编制有缺额时方可向宁州内部征兵。
如今我军虽然编制未满,可若要新增兵员,乃至看向以后的发展,扩编乃是必然之事。
此约定是否仍作数?五大宗是否会借此发难?
此事牵涉甚广,徒儿不敢擅专,还需师父定夺。”
叶青儿听完莫古的全面汇报,静默良久。
洞府内只有她指尖轻敲椅背的细微声响,规律而清晰,仿佛在叩问着什么。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整风运动,势在必行。
五日后召集所有统领和士兵们,哪怕是尚在考察期的也要一并叫上,我要亲自训话。
救世军的目标和初心,该重新立一立了。
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为何而做——这些,必须让每一个人都刻在心里。”
“至于征兵……”
叶青儿目光微凝:
“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约定,是基于救世军根基未稳。
如今古神教威胁未除,我军肩负守土抗魔之责,适当扩充编制,合情合理。
各大宗若问起,我自有说法。你且着手准备征兵事宜,但要记住——”
她看向莫古,目光锐利:
“宁缺毋滥。我要的是真心抗魔、志同道合之士,而非滥竽充数、混日子的庸才。
考核标准,必须严格。”
“是!”
莫古精神一振,躬身领命。
“还有……”
叶青儿补充道:
“整风与征兵,可相辅相成。
整风肃纪,可让新兵看到我军法度。
而新鲜血液的注入,也能冲淡旧有的派系隔阂。这两件事,你要统筹好。”
“是!”
莫古退下后,叶青儿独坐静室,将莫古汇报的种种问题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忽然,她心念一动。
整风运动……征兵宣传……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缓缓坐直身体,眸中泛起若有所思的光芒。
是了。若要给邢小梦一个“过瘾”的机会,又不必让她真的加入救世军、承担风险,眼前不正有一个绝佳的契机么?
有什么能比让她亲身观察救世军内部的整风运动,了解军中真实的纪律与担当,更能让她明白救世军的意义?
又有什么能比让她参与征兵宣传事务——甚至是易容或用其他方式掩饰身份,协助拍摄征兵宣传的留影——更能让她体验一番“参与军中事务”的感觉?
整风运动,可让她看到救世军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完美无瑕,也有纷争、也有问题,更需要铁纪与决心去匡正。
这能打破她可能存在的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参与征兵宣传,尤其是拍摄留影——这并非核心军务,不涉机密,风险可控。她可以近距离接触救世军的日常,感受军中氛围,甚至能为征兵出一份力,满足那份“参与其中”的渴望。
若再辅以适当的伪装,便能最大限度降低暴露风险。
且此事若能成行,对救世军亦有好处。邢小梦身为江浅梦之女,见识、谈吐皆不俗,若能协助策划宣传,或能提供新的视角。
再者,与江月楼建立更密切的合作,对未来也有裨益。
“一举数得……”
叶青儿低声自语,唇角微微扬起。
困扰她许久的难题,竟在听取莫古汇报、思考军务时,意外找到了突破口。
她不再犹豫,立刻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整风运动的具体要求、征兵事宜的筹备要点,以及自己的一些补充想法详细录入,唤来门外亲卫,令其即刻交予莫古执行。
安排妥当后,叶青儿略作调息,便再次动身,化作流光,直奔广陵城而去。
翌日上午,广陵城,江月楼。
叶青儿一袭简洁的青衫,步入这座宁州闻名的奢华酒楼。早有侍女候在门前,见她到来,恭敬行礼,引她登上直达顶层的专用法阵。
光华流转间,叶青儿已至江月楼顶层。
此处不对外开放,乃是江浅梦处理要务、接待贵客的静室。
其中陈设雅致而不失格调,临窗可俯瞰大半个广陵城的繁华街景。
此刻,静室内,江浅梦与邢小梦相对而坐。
江浅梦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家常裙衫,少了平日的盛气凌人与精明外露,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与……疲惫。
她正轻声细语地对坐在对面的女孩说着什么。
那女孩正是邢小梦。
只见她一身黑色襦裙,发间别着那对标志性的黑色猫耳发饰。只是此刻,那对猫耳也仿佛活物一般软软地耷拉着,无精打采,正如它的主人一般。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裙带,眼神落在自己膝头,有些空洞。
“……小梦,乖,别着急走,耐心等一会,你叶姨姨马上就来了。
咱们一起好好谈谈,如何让你不留遗憾。”
江浅梦的声音比往日轻柔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邢小梦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娘亲,你们不用这样的,我没事……之前,之前是我不懂事,不知道爹爹居然处境这么危险,更不知娘亲你……你们不用管我的。”
“什么叫不用管你?”
江浅梦眉头微蹙,语气急切了些:
“而且你怎么可能没事?你要真没事,为什么只要一有空就爬到楼顶向禾山的方向看?
还一看就是大半天,魂不守舍的?”
邢小梦抿了抿唇,没说话,头垂得更低了些。
江浅梦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自责,声音又软了下来:
“小梦,抱歉……是娘不好,之前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
乖,你叶姨姨马上就来了,咱们好好商量商量,总能有办法的……”
就在这时,静室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引路的侍女侧身让开,叶青儿迈步而入。
江浅梦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哎,叶道友,你可终于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叶青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江浅梦,便落在邢小梦身上。
邢小梦也抬起头看向她。只是那双原本明亮活泼的蓝色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黯淡无光。
她看到叶青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
“叶姨姨,您来了……”
邢小梦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之前是小梦不懂事,也不知道爹爹处境居然那么危险……我不会闹着想加入救世军了……叶姨姨您回去吧,不用劝我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努力想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静懂事。
可眼圈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晶莹的水珠在眼眶里凝聚,打着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对黑色猫耳发饰,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彻底蔫了下去,贴在发间。
叶青儿心中轻叹。这孩子的委屈、不甘、自责、还有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向往,全都写在这双强忍泪水的眼睛里了。
她缓步上前,走到邢小梦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少女的头顶,动作温和。
“小梦。”
叶青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伤心了。今日姨姨既然来了,便是要和你,还有你娘亲一起,想方设法讨论出个不让你留遗憾的法子。”
邢小梦怔怔地抬头看她,蓄在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一滴,划过白皙的脸颊。
叶青儿微微一笑,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邀请:
“不过……在此之前,姨姨先问你,不知你,可否有兴趣来救世军,协助我们拍个征兵的宣传留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