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道友……”
江浅梦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砂纸摩擦着石头。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她走到叶青儿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
叶青儿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密布的血丝,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到她因为极度悲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
“昨日……我昨日……才从闭关之中醒来……”
江浅梦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随后……随后,便看见了你给我发的传音。
我……我立刻便想着给邢浩他传音……结果却发现,他的传音符已经碎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而广陵城的城防则告诉我……一个月前,有一个筑基实力的古神教修士来到城外,拿着一个木匣子,说是古神教送给我的礼物……”
“叶道友你也知道……”
江浅梦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浓浓的自嘲:
“我为了邢浩不暴露,为了给予古神教能够把我拉拢过去的错觉,一直和古神教有着相当多的贸易往来,因此广陵城的城防基本上也习惯了……
他们甚至没有多想,就把匣子收了,放在库房里,等我出关……”
“而我打开一看……”
江浅梦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哭腔:
“便发现匣子里装着的是……是邢浩的头颅!!”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再次决堤。
但下一秒,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表情在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狰狞的凌厉。
她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抓住叶青儿的肩膀,十指用力,指甲几乎要刺破叶青儿的衣衫。
“叶道友!”
江浅梦死死地盯着叶青儿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剧烈颤抖:
“你既然给我发了那番传音……你既然让我提醒邢浩,让他注意,甚至让他撤离……”
“那你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对不对?!”
“所以……还请你告诉我!”
江浅梦的手越来越用力,身体也因为激动而前倾,几乎要贴到叶青儿脸上:
“你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才向我发出了要提醒邢浩的传音?!
邢浩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暴露!!告诉我!!!”
她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疯狂,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一个能让她将无处发泄的悲痛和仇恨,投射出去的答案。
叶青儿被江浅梦摇晃得有些站立不稳,但她没有反抗,只是任由江浅梦发泄着。
她能理解江浅梦此刻的心情——那种失去挚爱、却连仇人是谁都模糊不清的痛苦,足以将任何人逼疯。
可问题在于……她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告诉江浅梦,是因为林沐心在林家大殿里不小心说漏了嘴,泄露了邢浩是卧底的秘密?
然后呢?
以江浅梦现在的状态,以她对邢浩的感情,一旦知道是林沐心(哪怕是无心的)间接导致了邢浩的暴露和死亡,她会怎么做?
叶青儿几乎可以预见那个画面——暴怒的江浅梦会立刻冲去天星城,以元婴后期的修为碾压林家,将林沐心抓走。
然后用尽她能想到的一切最残酷、最恶毒的手段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可能迁怒整个林家,迁怒星宫……
可林沐心有错吗?
站在客观的角度,有,也没有。
她确实在不够安全的场合说出了不该说的秘密,这是她的疏忽。
但换个角度想,在自己家族的议事大殿里,谁又会时刻提防隔墙有耳?
更何况,谁能想到,堂堂星宫,宁州大宗门之一,竟然会被古神教渗透到如此地步,连附属家族的核心大殿都不安全?
若是类比到她自己身上,大概便类似于她在自己的私人洞府百草洞内无心之间和道侣倪旭欣说出了此事。
说到底,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林沐心的无心之言,而在于星宫那千疮百孔的防御,在于宫主星凝的疏于管理和傲慢自负。
如果星凝能担负起一宫之主的责任,古神教的渗透又岂会如此肆无忌惮?邢浩的身份又岂会因为一句话就暴露?
可这些道理,此刻的江浅梦能听进去吗?
叶青儿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江浅梦,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如今,她深切地体会到了。
说出真相,会害了无辜的林沐心,甚至可能引发星河剑派与星宫的冲突,让本就微妙的宁州局势更加混乱。
这对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与古神教决一死战的救世军,对整个正道,都不是好事。
可不说……她又如何面对悲痛欲绝的江浅梦?如何面对邢浩那死不瞑目的头颅?
“叶道友!你说话啊!”
江浅梦见叶青儿久久不语,更加激动,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你知道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邢浩!是谁!!!”
她的声音在院落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寒鸦。
蜷缩在海棠树下的邢小梦似乎被这声音惊动,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
洛秋水也走了过来,她拉住江浅梦的一只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江师姐,你冷静一点……叶道友肯定有她的难处……”
“难处?!”
江浅梦猛地甩开洛秋水的手,赤红的眼睛瞪向她:
“我道侣死了!小梦父亲死了!
你让我冷静?!洛秋水,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
洛秋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助地看向叶青儿。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道友,你先放开我。”
江浅梦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但依旧死死抓着叶青儿的肩膀。
叶青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确知道一些事情。我也已经竭尽我所能,试图挽回。但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及。”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江浅梦追问,语气依然急切,但少了些疯狂,多了些急切。
叶青儿缓缓说道:
“就在两个月前,星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星宫元婴长老冲虚散人叛逃,投靠了古神教,并且企图联合古神教,设局坑杀星宫宫主星凝。”
江浅梦瞳孔一缩:
“冲虚散人?我听说过他,星宫的老牌废物元婴长老没有之一……他叛逃了?为什么?”
“具体原因不详,但据我推测,可能与古神教的渗透和蛊惑有关。”
叶青儿继续说道:
“我当时恰好在星宫作客,协助星宫斩杀了冲虚散人。”
“这跟邢浩有什么关系?”
江浅梦紧追不舍。
“问题就在这里。”
叶青儿沉声道:
“我在与冲虚散人交手,以及后来处理其叛逃事件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端倪。
冲虚散人在叛逃前,似乎与古神教有过频繁的联络,而且他似乎掌握了一些……不该他知道的情报。”
叶青儿顿了顿,观察着江浅梦的表情,见她听得专注,才继续道:
“我担心,冲虚散人可能在叛逃前,已经从某种渠道得知了邢浩的身份。
或者,古神教通过冲虚散人这条线,加强了对星宫乃至宁州各势力的渗透和监视。
邢浩的身份,可能因此面临极大的暴露风险。”
“所以,在解决完冲虚散人之后,我立刻给你发了传音,让你提醒邢浩,让他务必小心,必要时立刻撤离。”
叶青儿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我本以为……这能救他。可我没想到……”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浅梦听完,抓着叶青儿肩膀的手,缓缓松开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所以……你是说,邢浩的身份,可能是被冲虚散人这个叛徒泄露的?”
江浅梦喃喃道:
“而古神教得知后,就立刻对他下了杀手?”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叶青儿点了点头,补充道:
“但这也只是推测。古神教内部情况复杂,邢浩身处其中,如履薄冰。
也许暴露的原因不止这一条,也许在他身份暴露之前,古神教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确切细节了。”
“冲虚散人……”
江浅梦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中渐渐凝聚起骇人的杀意:
“这个叛徒……他已经死了?”
“死了。”
叶青儿肯定道:
“我亲手杀的,形神俱灭。”
“便宜他了!”江浅梦咬牙切齿,一股恐怖的元婴巅峰的威压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院落中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洛秋水脸色一白,连忙运转灵力抵抗。远处的邢小梦也哆嗦了一下,把自己缩得更紧。
叶青儿也感到一阵心悸,但她强忍着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看着江浅梦。
她知道,自己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成功地将江浅梦的仇恨,引导向了已经死去的冲虚散人,以及背后的古神教,再不济也能引到星凝那个混蛋身上。
这至少暂时保护了林沐心,也避免了江浅梦因悲痛和愤怒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至于真相……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让江浅梦的仇恨有一个明确的、且已经付出代价(冲虚散人)和最终需要覆灭(古神教)的目标,总好过让她将痛苦发泄在无辜者身上,或者陷入无边无际的自我折磨。
随后,叶青儿擦了擦眼泪, 趁热打铁的正色道:
“江道友,现在再纠结邢浩是如何暴露的,也已经于事无补。我们……也许该想想该怎么介入衡州的局势,完成邢浩未竟之事,替邢浩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