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面对叶青儿的发言,还红着眼睛的江浅梦愣了半晌,随后却变得有些疑惑,询问叶青儿道:
“讨论……如何介入衡州局势?”
“正是。”
听闻叶青儿的回答,江浅梦再度愣了愣,似乎是终于从悲伤之中冷静下来,理解了叶青儿话语中的含义后,却几乎要气笑了。
“呵呵……讨论……还有什么可讨论的?邢浩都死了!还讨论什么!直接从宁州杀到衡州的古神教地界不就行了!还讨论个什么!”
江浅梦的声音嘶哑中带着尖锐的疯狂,她猛地站起身,素白衣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你可不要说什么不可怒而兴兵,让我冷静的话……
邢浩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你赶紧少说废话,咱们三个现在一起冲到衡州,但凡是抵挡在我们面前之人便杀掉,就这般一路杀上那古神教的总坛,将古神教的人杀个干净,比什么都强!”
话音未落,元婴巅峰的恐怖威压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院落中的白霜迅速加厚,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细密的冰晶,悬浮在三人周围,反射着月光,宛如一片冰冷的星河。远处那株海棠树簌簌发抖,枝叶上结满了寒霜。
洛秋水脸色苍白,连忙运转灵力抵抗这股威压,同时焦急地看向叶青儿,眼中满是恳求——她太了解江浅梦了,此刻的江浅梦已经处于理智崩溃的边缘,若不能妥善安抚,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叶青儿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江浅梦,那双青色的眼眸中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等江浅梦发泄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江道友,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绝情啊?”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浅梦心头。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叶青儿,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什么意思?!!!
叶青儿,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连你一起杀!”
“没什么意思。”
叶青儿迎着江浅梦杀意沸腾的目光,一步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就是好奇你到底是和古神教贸易了这也快将近百年有余了,你真的舍得就这么把你的一个大客户给干掉啊?
别和我说你和古神教贸易全都是为了邢浩不暴露这种话,没错,我不否认你肯定有这个目的在其中。但你当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见得吧?”
江浅梦的呼吸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愤怒掩盖:
“你胡说什么!我——”
“而且,你的确可以拉上我和洛道友直接一起杀上古神教去。”
叶青儿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钉入江浅梦的耳中:
“以我们三人如今的实力,若是我再把那化神实力的浪方尸傀带上,的确是能够达到你的目的。可你知道我们这么做之后,会发生什么?”
江浅梦正要开口反驳,叶青儿却已经自问自答:
“后果是,我们将会自绝于正道和魔道,因为我们没有任何正当理由。”
“什么叫没有正当理由?叶青儿你给我少废话……”
江浅梦咬牙切齿,周身冰霜更盛。
“不,我们就是没有正当理由。”
叶青儿的声音斩钉截铁:
“江道友,你好好想想,邢浩在古神教,大概率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杀的?
是以正道卧底的名义被杀的。
说白了,古神教杀邢浩其实是十分名正言顺的,因为他本身的行为,就是在对古神教进行内部破坏。”
“而如果我们因为他被杀了,就直接悍然出战,去将古神教的人杀个精光……
这属于是开了非常坏的头你明白么?
只要我们那么做了,那么之后血剑宫或者天魔道那边,是不是也能只要有需求,就直接用相似的理由对宁州开战?”
叶青儿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江浅梦心中沉淀,然后继续道:
“而你再看看,前几次魔道对宁州开战,是因为什么原因?
就那血剑宫来说,他们八个月前向宁州的武陵城和白帝楼开战,理由是为了从白帝楼夺取戮仙剑。
在更早之前的三百七十一年前来犯武陵城时,也是因为这个宣称。”
“而再看看古神教呢?除了百年前,是因为能够祛除魔神蛊的通明剑阵可能即将研究成功,在宁州铺开,很可能导致衡州出现大规模的蛊奴逃亡,所以他们为了避免自己的损失,这才悍然宣战之外……
其余两次,他们宣称皆是为了资源掠夺而战,是为了来宁州抢一波资源就跑……
不论如何,都是至少有个相对正当的理由的。
你有见过魔道因为他们的哪个在正道的卧底被杀就直接对正道宣战么?没有!”
叶青儿的声音在院落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因此,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是时候商讨该怎么介入衡州局势的原因。
邢浩死了,你很痛苦,我十分清楚这一点。
且如今救世军恐怕还不知道邢浩被杀了,若是我回去说上一声,军中那些被邢浩和黑心老人组织的游击队救出的前蛊奴们,只怕是就算不像你如今这般般悲伤,也基本上至少得有一半的人向我请缨,去衡州为邢浩报仇。
而且就我本人而言,我也恨不得立刻杀去衡州,替邢浩向古神教报仇。
如今和你还有洛道友商讨的,只是想要制定一个详细的作战计划,以及共同商讨一个能拿得上台面的宣战借口,从而能够在拥有大义和动员借口的前提下,携整个宁州的力量,向衡州的古神教压过去。”
叶青儿直视着江浅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至于在宣战之后……你想干什么,想怎么做,甚至把古神教的人都杀光……我亦不会拦你半分。”
这番话说完,院落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江浅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周身狂暴的威压逐渐收敛,那些悬浮的冰晶缓缓落地,在地面铺成一层晶莹的薄霜。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变幻不定的神情——愤怒、痛苦、疯狂、茫然……最终,这些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冷静。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中虽然依旧红肿,虽然依旧盛满悲伤,但那股几欲毁灭一切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理智。
“呵……”
江浅梦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浓的苦涩和自嘲:
“叶道友,不得不承认,自打你突破元婴以来,你这脑子倒是越发好用了些。”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千钧之重。洛秋水连忙上前,想要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你猜的不错。”
江浅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我与古神教贸易,的确是存了让邢浩不容易暴露的想法。
但其实……是我太过天真了,居然想着用商业手段来给古神教狸猫换太子。”
她抬起头,望向空中的太阳,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凄凉的清辉:
“我在一百八十年前,曾经与你说过我穿越过来之前,曾是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板,而我……
十分信奉斩首行动和新自由主义。
在我的构想中,你建设的救世军根本没有必要,或者说只是我施行计划的武力保障和烟雾弹。
我的打算是通过商业手段,逐步蚕食古神教,并最终在时机合适时,来一场斩首行动,利用邢浩那边提供的情报精准斩首古神教具体高层人员。
然后趁乱直接扶持邢浩上位,让他当上古神教的新主人,随后将古神教变成我拿来干一些不适合我出手的脏事的白手套……”
江浅梦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如此这般,根本不需要你的救世军在某个时间去前线和古神教的人打生打死,只需诛首恶,便可彻底让古神教变成自己人,岂不美哉?”
“可如今,我才发现我错了。”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古神教根本就是一群没法交流没法预判的疯子!”
“砰!”
江浅梦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坚硬的青石桌面应声裂开数道缝隙:
“我本以为,古神教的高层,多少还有点基本的脑子。
就算邢浩暴露……在这个打仗都要遵循一定程度的‘周礼’的世界,他们绝对会更偏向于把邢浩他控制起来,然后向我敲诈赎金,开条件。
只要他们这么做了,一切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可谁知道,这帮疯子直接把邢浩给杀了,还把他的头寄过来羞辱我!”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他们简直是一帮没法交流的野蛮人!畜生!蠢货!”
这番话说完,江浅梦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叶青儿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她早就猜到江浅梦与古神教的贸易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但没想到江浅梦的野心居然如此之大——她竟然想通过商业渗透和斩首行动,直接控制整个古神教,将其变成自己的白手套!
这种想法看似疯狂,但仔细想来,若真能成功,确实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古神教这个心腹大患。
毕竟古神教的核心威胁并非其基层教众,而是那些高层——正是他们掌握着魔神蛊的控制之法,正是他们驱动着整个古神教四处掳掠、扩张。
若能以雷霆手段斩首高层,再扶持一个自己人上位,确实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古神教的性质,甚至将其收归己用。
只可惜……
叶青儿暗叹一声。
江浅梦的计划虽然精妙,但她或许的确低估了古神教的疯狂程度,也低估了这群被魔神蛊侵蚀心智的高层有多么不可理喻。
对那群疯子来说,卧底就是卧底,必须处死,根本不存在“控制起来谈判”这种选项。
“原来如此……”
叶青儿微微颔首,随后开始沉思起来。
而在一旁旁听,却并非穿越者,而是宁州本土出身的洛秋水则只感觉两人说的东西十分莫名其妙——什么“民营企业老板”、“新自由主义”、“斩首行动”、“白手套”……
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如同天书,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她能听懂核心的部分——江师姐原本有一个庞大的计划,想通过商业手段控制古神教,结果失败了,还害死了邢浩师兄。
看着江浅梦那副颓然痛苦的模样,洛秋水心中一阵刺痛。
她默默地走到江浅梦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江浅梦没有睁眼,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回握住了洛秋水的手。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见时的岁月。
叶青儿没有打扰她们。她走到院落另一侧,抬头望着夜空,脑海中飞速思考着。
江浅梦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其中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斩首行动……这个思路本身没错。只是执行的方式需要调整。
古神教的高层必须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杀死他们之后,该如何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