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教在衡州经营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教众数以百万计,其中大部分是被魔神蛊控制的蛊奴,但也有不少是虔诚的信徒,甚至可能还有被胁迫的普通人。
若是简单地将整个古神教屠灭,那与魔道何异?
所以,必须有一个更精细、更可控的计划。
不仅要诛杀首恶,还要尽可能解救被奴役的蛊奴,分化瓦解古神教的基层力量,最终彻底铲除这个毒瘤……
这需要庞大的兵力,需要周密的部署,需要精准的情报,更需要一个能服众的、能动员整个宁州的大义名分。
而大义名分……
叶青儿心中一动,突然转身,看向江浅梦:
“对了,我且问你,邢浩当真在死前没给你留下任何回复,或者是任何形式的遗书之类的东西么?”
江浅梦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片茫然。她摇了摇头,声音苦涩:
“没有……我昨日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所有传音玉简、信件、密匣……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就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只留下那个……”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叶青儿心中一沉。
若是没有邢浩的遗书,那宣战的大义名分就少了一个关键的支撑点——毕竟,总不能直接说“我们是来为卧底报仇的”。
那只会让整个正道蒙羞,让宁州成为笑柄。
可就在这时——
“娘……”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在海棠树下蜷缩着的邢小梦,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但此刻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她手中捧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
“我屋子里的镜子……”
邢小梦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又像百年前那样出现仿佛用血迹写成的字了……内容上似乎……是爹爹的遗书……”
“什么?!”
江浅梦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石椅。她一个箭步冲到邢小梦面前,一把夺过那面铜镜,双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这个手段,她之前曾经听邢浩说过,乃是一种利用衡州产的魔矿石的矿石共振现象,将信息包裹进血液后传递消息的一次性传信手段。
只不过这个手段的延迟十分严重,通常可能这边传出消息,另外一边可能短则十几天,长则一两个月才能收到消息。
因此,这个手段,他本来只打算在他暴露的时候用来给江浅梦传递遗书。
只不过百年前到底是幸运,他传递的消息没有变成他的遗书。
随后他便换走了那个已经被消耗的镜子,给邢小梦的屋子里换了一个新镜子,并言明若是江浅梦再见到镜子上出现血迹一般的文字的话,便当做他已经死了。
江浅梦当时还骂他不想点好的,但如今……
叶青儿和洛秋水也连忙围了上来。
只见一面做工精细的铜镜镜面上,此刻正浮现出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
那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间有明显的断续,仿佛写字之人当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是身处极端危险的环境,只能匆匆书写。
江浅梦的呼吸骤然急促,她死死盯着镜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浅梦,当你看到这段文字时,我大抵已经死了。照顾好小梦,不要为我过度伤心……毕竟,我可是你口中和咱们女儿邢小梦那个“小没良心”并列的“老没良心”啊,怎么值得你伤心呢?」
读到这一句,江浅梦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仿佛看到了邢浩在写下这些字时,那副故作轻松、强颜欢笑的模样。
他总是这样,无论面对什么危险,无论承受多大压力,在她面前总是装得云淡风轻,不想让她担心。
「只是,浅梦,我还想最后求你一事。」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墨色似乎更深了一些,仿佛写字之人在这里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写下后面的话:
「此番我暴露的突然,游击队的同道们突然失去了我这个在教内的情报节点,恐怕很快会陷入被动。
所以,我希望你尽可能的对他们施以援手。
他们解放了众多被古神教奴役之人,不该落得被赶尽杀绝的下场。」
「这算是……我最后的遗愿了。」
字迹到此为止。
镜面上的红光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失,恢复了普通的铜镜模样。仿佛刚才那触目惊心的血书,只是一场幻觉。
但三人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邢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拼尽全力留下的最后讯息。
江浅梦捧着铜镜,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是剧烈的。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泪水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一滴滴砸在镜面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邢浩……你这个……老没良心的……”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到最后……还在想着别人……还在想着你的游击队……你……你把我放在哪里……你把小梦放在哪里……”
洛秋水也在一旁默默垂泪。
她虽然与邢浩接触不多,但从江浅梦的描述中,从叶青儿的只言片语中,她早已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人——一个在黑暗中潜伏,在虎狼环伺中周旋,却始终心怀光明,始终不忘拯救他人的英雄。
而叶青儿……
叶青儿看着镜面上那已经消失的字迹,虽然眼中也有悲戚之色,可那双青色的眼眸,却越来越亮。
那光芒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的清明,一种抓住了关键线索的锐利。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好好……邢浩,你真是好样的……”
江浅梦和洛秋水同时看向她,眼中带着不解和一丝怒意——邢浩死了,留下这样一封令人心碎的遗书,叶青儿居然说“好”?
面对两人质疑的目光,叶青儿却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指着江浅梦手中的铜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江道友,邢浩师侄他,可真是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啊!”
“你什么意思?”江浅梦的声音冷了下来。
“看看,合理的宣战借口,这不就有了么?!”
叶青儿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一群在衡州四处奔波,与古神教打游击,所过之处,蛊奴们纷纷获得解放的仁义之师,却因为在古神教内的内应被灭杀而陷入了即将被围剿的困境……
好啊,好的很!如此一来,我们进行援助,乃至是直接进入衡州,以援助这支‘义军’的名义向古神教宣战,岂不就名正言顺了么!”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江浅梦和洛秋水心中炸响。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也亮了起来。
是啊!
她们之前一直在纠结“为卧底报仇”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可如果换一个角度呢?
不是“为卧底报仇”,而是“为拯救被古神教迫害的无辜者,为援助在衡州抗击古神教暴政的义军”!
邢浩在遗书中明确提到了“游击队”——那支由他和黑心老人组织起来的,在衡州各地活动,专门解救被魔神蛊控制的蛊奴的武装力量。
这支力量的存在,叶青儿是知道的,江浅梦也从邢浩那里听说过,甚至连洛秋水都略有耳闻。
这支“游击队”,本身就是正义的象征,是反抗古神教暴政的火种。
而现在,这支正义的力量,因为内应的暴露和牺牲,陷入了困境,即将被古神教围剿、歼灭。
那么,宁州正道伸出援手,派遣力量进入衡州,援助这支“义军”,对抗古神教的围剿,岂不是天经地义?
这不仅仅是“援助”,更是“正义对邪恶的干预”,是“正道对魔道的制裁”!
这个理由,足以让宁州所有正道宗门点头,足以让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势力下定决心,足以动员整个宁州的力量,对古神教发动一场全面战争!
“可是……”
洛秋水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
“那支游击队……真的存在么?
我们如何向外界证明它的存在?又如何证明它陷入了困境,需要我们的援助?
毕竟,那只是邢浩师兄遗书中的一句话,外人未必会信……”
“不需要外人全信。”
叶青儿斩钉截铁道:
“只需要他们‘愿意相信’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向江浅梦,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江道友,你是商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绝对真实’的理由,而是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只要这个借口看起来合理,听起来正义,能让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他们就愿意相信,愿意支持。”
“更何况……”
叶青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支游击队,是真实存在的。
救世军曾接收过不少从衡州逃来的、被那支游击队解救的前蛊奴。他们都可以作证,那支游击队确实在衡州活动,确实在解救被奴役的修士。
而邢浩的遗书,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那支游击队与宁州有联系,证明宁州有义务、有理由去援助他们。”
江浅梦紧紧攥着手中的铜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神剧烈变幻着,悲伤、愤怒、仇恨、理智……种种情绪在其中交织、碰撞。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你说得对。”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邢浩用他的命,给我们送来了最好的开战理由。我们不能浪费。”
她抬起头,看向叶青儿,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中,悲伤依旧,但悲伤之下,是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
“但光有理由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具体的计划——如何进入衡州,如何找到那支游击队,如何对抗古神教,如何……”
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
“如何把古神教那些躲在蛊奴身后的,真正的杂碎们,一个一个,全都杀光。”
叶青儿点了点头,走到石桌旁——虽然石桌已经开裂,但勉强还能用。
她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抹,灵力涌动,桌面的裂缝被暂时弥合,化作一片平整的光滑表面。
“那就开始吧。”
叶青儿看向江浅梦,又看向洛秋水:
“我们三人,好好商量一下,这场仗,该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