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贾人的队伍回到哈达里巴部落时,天已经亮了。黎明沉静。天际先是一抹如磨损丝绸般的灰白,随即渗出微金。红海的晨风克制而清爽,裹挟着盐味与沙砾,贴地掠过岩石。
部落据于砾石台地,帐篷与石屋错落如守夜者。羊鸣零星,驼息低沉,几簇炊烟在冷空气中笔直升起,标定着新的一天。队伍近了,部落并未喧哗。哨兵披袍伫立高处,静观来客。随着蹄声逼近,营地才泛起涟漪:帐帘掀动,女人裹紧披巾,孩童在阴影中探头。吠叫声被熟悉的气味迅速平复。旭日翻过低丘,第一道光剥离了夜色。这里无墙无门,唯有晨光,裁出了最清醒的边界。
贝贾人的队伍慢了下来,骆驼垂首跪地。新的一天,在哈达里巴部落里,安静而不可逆转地铺陈开来。
李漓他们三人的蒙眼布被解开时,骤然回归的光线让人下意识眯起眼。清晨的日色并不灼人,却异常清晰,像冷水一样洗去了夜行的余温。李漓看向四周,这里是哈达里巴的核心,建筑与营帐的排布透着一种比外围更紧密的压迫感,静谧中藏着森然。
“走,跟我去见我叔叔。”纳西特撇下一句话,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其他人呢?”李漓一边揉着发酸的肩胛,一边随口试探。
“别人赶了一夜路,”纳西特步伐飞快,“得先补觉。”
“我们也并不轻松。”李漓叹了口气,语调里带着点自我调侃的疲惫,“而且我现在肠胃空空,能先弄点吃的垫垫吗?价钱好说。”
纳西特猛地停住,回头时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收起你那套!先跟我去见酋长。——你真以为我很有空?”
李漓盯着自己紧绷的背影,终于闭上嘴,没再多说什么。——在这种地方,生存的顺序永远排在道理前面。
纳西特带着李漓他们三人绕过错落的帐篷与石栏,牲畜的气味渐远。脚下是被常年踩踏得坚硬如铁的碎石路径,尽头处,一座半石半皮的房舍横在眼前。
居所并无华饰,岩石为基,兽皮覆顶,透着一种被权力浸润出的深沉与耐久。纳西特掀开厚重的门帘,任由皮革与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蓓赫纳滋和萨赫拉被留在门外,唯有李漓跟随纳西特入内。
阿蛮·巴克坐在一片阴影中。他身形瘦削,灰白胡须干净利落地衬出面部的锋利。沙漠的烈日与风在他脸上刻下石块般的纹路,深而不乱。他未开口,目光在李漓身上缓缓游走,像在衡量一件货物的价位,又像在评估这场谈话的分量。
进入酋长的居室后,李漓没有半分寒暄,直接将筹码推到了阿蛮·巴克面前。李漓的语气平稳得近乎冷冽,将计划剖析得见骨见肉:行进路线、人员渗透、截道的最佳节点、乱局中的辨识信号——每一环都严丝合缝。最后,他将真正的诱饵轻掷于地,语调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我只要新娘伊纳娅。”李漓直视着酋长的眼睛,“至于剩下的——那一支送亲队伍带着的的嫁妆、牲畜、人口,以及途中所有可能‘多出来’的战利品,哈达里巴部落尽可悉数吞下。我不取分毫。”
帐内陷入了死寂,唯有残烟缭绕。阿蛮·巴克低垂着目光,手指在粗粝的毯边反复摩挲。他没抬头,却像是在黑暗中掂量着一块成色不明、却分量惊人的黄金。
还没等酋长开口,纳西特先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满是荒谬与震惊。“你是说,”他死死盯着李漓,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费尽周折设下死局,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是。”李漓的回答简短、干脆,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纳西特张了张嘴,那句“你疯了”几乎已经到了齿缝边,却又被屋内森然的气氛生生按了回去。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阿蛮·巴克,额角的青筋跳动着,等待着酋长的定夺。
阿蛮·巴克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像一把被缓缓平放在桌面上的重刀——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年轻人,”他声音沙哑,带着沙砾般的质感,“你知道你这是在碰谁的送亲队伍吗?”
“知道。他们是守护圣地的两支库莱什显贵。”李漓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扣响了最后的筹码,“正因为知道,我才来找哈达里巴。因为这片土地上,只有你们这些库斯教旧神的子民,才敢接这桩买卖。”
帐内又沉默了片刻。风声从门帘下渗进来,轻轻卷动地上的细沙,像是在替这份迟疑计着时间。纳西特的手已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人,在听到一桩分量足够、风险也足够的事情时,才会浮现的光。
阿蛮·巴克忽然笑了一下。那并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沙漠气息的笑——干燥、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你这桩买卖,”阿蛮·巴克说,“对我们来说,不亏。这件事——我决定,干。”
“我就知道,您是个有魄力的贝贾人领袖。”李漓立刻顺势接话,语气恰到好处,既是恭维,又不显得谄媚。
阿蛮·巴克抬手示意李漓不必多说,随即补充道:“我会派出三百人,由纳西特带队,参加这次行动。”
纳西特明显一怔,下意识应了一声,语调里带着一点意外:“我?巴克叔叔,您要把,把这么大一支队伍,交给我?”
阿蛮·巴克抬眼看着纳西特,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侄女,你已经成人了。”他缓缓说道,“是时候证明你自己的能力了。你父亲临终时和我的约定,我记得很清楚。部落,迟早是要还给你的。”
阿蛮·巴克顿了顿,语气低沉而郑重:“但在那之前,我必须看到你的勇气和能力——因为这关系到整个部落的未来。我会让阿隆跟着你去,他会协助你完成这次行动。”
纳西特的呼吸明显快了一瞬。
“这次的攻击目标,是哈希姆家族和穆哈纳家族。”阿蛮·巴克继续道,“只要事成,你的名字,就会在所有贝贾人中传开。到那时,不只是尊重——他们会崇拜你。”
纳西特猛地挺直了背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谢谢您,巴克叔叔。”
“阿里维德先生,你对我的这个回应,满意吗?”阿蛮·巴克看着李漓,语气平静,却隐约带着一种已经下定决心后的从容。
“非常满意。”李漓点了点头,没有半点迟疑。
“那就这样吧。”阿蛮·巴克说道,像是合上了一桩早已算清的账。
话音刚落,纳西特已经转过身来,看向李漓。她脸上的神情,从方才的郑重与克制,迅速切换回那种熟悉的、干脆利落的锋利,“走吧,阿里维德先生。”
“这就走了?”李漓微微挑眉。
“不然呢?”纳西特嗤了一声,“你该不会指望我们留你吃饭吧?”
李漓失笑,却还是多问了一句:“我们之间,不签个约吗?”
纳西特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李漓,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耐,却并非轻慢。
“签约?”纳西特摇了摇头,“那只是用来哄自己安心的东西。会履约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写,也会照做;不会履约的人,就算签了、立了誓,一样会反悔。没必要浪费时间。”
这话干脆得近乎冷酷,却挑不出半点毛病。李漓一时无言,像是还想补一句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呼了口气。
“你动作快点。”纳西特已经转身往室外走去,“我得先把你们原路送回去,再赶回来才能睡觉——此前,我已经一夜没睡了。”
劫亲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没有仪式,没有誓言,只有几句短促而清楚的约定。帐外,部落已经彻底醒来——骆驼低沉的鸣叫此起彼伏,铁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女人们的交谈声在晨风中交错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