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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灯下他乡(上)(2 / 2)

“人多,多选几条。”阿涅塞跟着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地爽快,“吃我的。放心点菜,只要能吃完就行。”

“那我要烤羊排。”伊什塔尔立刻接上,像是早就盘算好了这一口。

“我怀念烤玉米了……”特约娜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锅里的沸腾声盖过去。

“我想吃土豆。”雅达茨也不假思索地补了一句,语气自然,却不自觉慢了半拍。

这两句话一落,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顿。其他来自新世界的女人们神情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那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瞬没来由的乡愁,被不小心说出了口。李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看了看蓓赫纳兹,又看了看托戈拉。

“你俩别捣乱。”尼乌斯塔立刻开口,语气不重,却足够干脆利落,“今天让大家开开心心吃顿好吃的,别把那边的事翻出来。”

尼乌斯塔这一句,像是轻轻把刚刚冒头的情绪按回水面之下。陶锅里的汤正咕嘟作响,热气翻涌,香味越发浓烈。桌上的人也顺势收回心思,把注意力重新交回到眼前这顿热腾腾、真实而踏实的饭上。

李漓的随行家眷分坐成四大桌,每一桌都挤得满满当当,肩挨着肩,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粗糙的木桌被推到极限,长凳上坐不下的人干脆半侧着身子凑过来,说话时得贴着耳朵,笑声与交谈声在狭小的店里层层叠起。

不多时,餐馆里便彻底拥挤起来,再也塞不进新的客人。后来者站在门口张望了几眼,只能摇头离开。店老板却乐得合不拢嘴——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再好不过。阿涅塞点菜时从不犹豫,报出的菜名一个接一个,既不讨价还价,也不吝啬分量,分明是难得一见的大主顾。

火势被添旺,陶锅重新架稳。很快,第一道菜被端了上来,热气裹着浓重的香料味在屋里炸开。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木盘与陶碗一只只落在桌上,汤汁晃动,油光闪烁。食物的香味迅速压过了人声,也压过了港口传来的喧哗——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摆在眼前的菜肴牢牢抓住了。

“老板,有酒吗?”阿涅塞抬头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在试探。

“酒?”餐馆老板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我们可是天方教徒,店里概不卖酒。”话说得一本正经,脸上却偏偏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压低了点声音,“我这斜对面有个卖‘果汁’的小铺子。呵呵,城里来往的客商,一半都都不是天方教徒,这种‘果汁’,总归是能买到的。”说罢,餐馆老板朝大门左侧努了努嘴,动作熟练得仿佛早已被问过无数次。

李漓听懂了,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大步流星往外走去:“我去买‘果汁’!”

众人对他这说走就走的性子早已见怪不怪,也没人拦他。李漓穿过街道,很快找到了那间小铺。门面不大,墙边靠着几只沉重的木桶,地上零散摆着几只陶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酸却温润的酒香。

“来两罐好酒——不,‘发酵的果汁’。”李漓跨进门槛,语气故作严肃,又忍不住带了点笑意。他把掌心里的一把铜币摊在柜台上,“我没带器皿,罐子一并卖给我吧。”

酒铺老板只扫了一眼,便顺手挑走了几枚铜币,嘴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是对面那家餐馆的客人吧?罐子算我借你的,喝完搁那儿就行,明天我自个儿去收。出门在外,图个方便。”说话的工夫,酒铺老板已经抄起一柄长柄木勺,从木桶里舀起那颜色深沉、气味醇厚的液体,手腕一转,稳稳地灌进陶罐里。酒液撞在罐壁上,发出低沉而饱满的声响,仿佛在替这顿姗姗来迟的畅饮,提前应了一声。

李漓抱着两个陶罐,正要往酒铺门外走去。就在这时,街上传来几道熟悉却又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是汉语。

“郭爵爷,我们今天又碰了鼻子。”一个带着明显阿拉伯腔的中年男子低声说道,语调压抑,“依在下看,这事儿,恐怕已经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了。”

“郭爵爷,”另一个年轻男子接话,吴语口音藏也藏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依下官看,咱们干脆别管王元启那阉贼了!咱们继续前行便是。只要多搞些象牙、犀角回去,官家未必会追究——”

“说得没错。本来,那桩大事,官家也没抱多大指望,细作从契丹宫中传回来的消息向来没多少是真的。官家无非是借着这个由头,让朝廷里那帮老古董闭嘴,好拨些银两出来,让我们采买点奇物回京罢了。”又一个年轻人插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就算真把王元启弄丢了,得罪了那阉贼的干爹童贯,又能如何?蔡相国他们,能把你这世卿世禄的皇亲贵胄怎么样?郭爵爷你可是先皇的表弟,皇城司副提举这个位置,总归动不了你。”他语气一转,反而轻松起来:“大不了回去之后,我也别升官了,回殿前直继续当我的押班校尉;林景行大可以回明州做他的阔少爷,何必非要在市舶司里当这个干办公事,受这份罪?”

“赵烈!你这厮又犯混!”先前被称作郭爵爷的人冷声打断,语气骤然转硬,“你别以为自己是宗亲,就真不忌惮蔡贼和阉党;林景行家里有钱,丢了官日子照样过得无伤筋骨。可就算我们真这么空手折返,各自都有安生的路子——那苏娘子呢?”老者目光一沉,话锋直指要害:“难道,要让她回教坊司去吗?人家可是把全部指望都押在这趟公干上,盼着立点功劳,好脱了那身贱籍!”

说到这里,老者的语气明显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重:“象牙、犀角究竟产自何处,到现在都没摸清。如今倒好——监军的内使丢了,我们这些人却一个不少。就这么回去,能不引起官家的猜疑吗?一旦官家起了疑心,我们这些人的后半辈子,恐怕就得去陇上,每天都去跟党项贼秃厮杀玩命了。”

“大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惶恐与自责,“都怪苏宜。那日没能阻止王公公当街把玩、显摆罗盘和日燧……请大人责罚。”

“罢了。”老者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今日先去沽点酒,解解乏。明日再想法子。”

“各位大人,”那名带着阿拉伯腔的中年男子适时开口,拱了拱手,“酒馆我就不去了。我回商号等诸位。”说完,他转身离去,很快没入人群。

李漓下意识抬头望去。街口立着四名震旦人——三男一女。衣着并不华贵,也谈不上张扬,却自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气度。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微白的老者。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很直,宽袖深衣洗得极净,袖口不起一丝毛边。他走路时步幅不大,却每一步都落得极稳,目光扫视街市时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多年居中枢、见惯风浪后的从容与老成。老者身侧,是一名壮年武夫。体格高大,肩背宽阔,衣料明显比旁人厚实,腰间革带勒得很紧,行走时步伐略重,却并不拖沓。再往后半步,是一名年轻男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衣料最是讲究,却刻意选了素色。袖口窄而利落,指节白净修长,走动时衣摆几乎不晃。而唯一的女子走在最外侧。她年纪尚轻,容貌明艳,却不见半分张扬。衣饰剪裁极好,线条贴身而克制,首饰不多,却件件精巧;妆容干净,眉眼却偏偏多了一分柔软之外的从容。

身处异国他乡,这几人显然放松了警惕,直接用汉语交谈起来,言辞里甚至带着几分国内绝不敢出口的禁忌话题,也未刻意压低声音。那种“反正此地无人能懂”的松弛,在他们身上几乎写在脸上。

就在这时,那名叫赵烈的武夫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李漓脸上,仅仅一瞬,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神色微微一震。脚步随之顿住,连带着衣摆也停了下来。紧接着,其余三人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老者的眉梢轻轻一抬,中年武夫的肩背下意识绷紧,女子则微微侧过身,将步子收住。四人,不约而同地停在了街口。

赵烈先一步走上前来,收起了方才行走间那点不自觉流露的锋芒,郑重行了一礼。他开口时,用的是一口浓得化不开的河南腔汉语,语气却拿捏得极稳,既不冒进,也不显卑下——显然出身行伍,却受过严整规矩的约束。

空气,在这一刻悄然凝住。

李漓看了赵烈一眼,心中权衡片刻,随即将怀中抱着的那两瓶酒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缓缓弯下腰来,对着面前的赵烈行了一个标准而又优雅的礼节。他的动作显得十分从容和淡定,没有丝毫匆忙之感;同时,这个行礼的举动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情奔放、过分亲昵,也不至于给人一种冷漠疏远、难以接近的感觉。李漓不会说河南话,只用一口字正腔圆、略显生硬的官话作答。这一点,反倒让赵烈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北朝人?”赵烈眉头一挑,试探着问道。

“世居化外的震旦人。”李漓平静答道,“既不是宋人,也不是辽人、夏人。”

李漓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并无半分慌乱。他不惧眼前这几个人——蓓赫纳兹、凯阿瑟等人就在不远处的餐馆里,只要街面稍有异动,那些女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抄起武器冲出来。真动起手来,眼前这四个人,未必讨得了便宜。就在气氛将要绷紧之际,一个清冷而克制的声音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