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载着李漓等人的船队终于在亚丁抛锚。那是一座永远醒着的港口。海风裹着盐分与香料的气息,从狭长的海湾一路推上岸来;码头上人声交错,阿拉伯语、索马里语、希腊语与各地口音的阿拉伯语彼此叠加,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旧帆。桅杆林立,缆绳纵横,驮兽在石板路上踢踏前行,商人们低声计算,水手们高声争吵——这里没有真正的宁静,只有昼夜不停的流转。
李漓下船后不久,便在港口附近的客栈中见到了萨赫拉,也很快与阿涅塞会合。奴隶交易的事情,确实已经办完了。在李漓抵达之前,阿涅塞便按原先的安排,将那批人交割给巴尔吉丝。过程谈不上愉快,却足够顺利——没有反复拉扯的压价,也没有临时生出的变数。听到这个结果时,李漓胸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松了一下。
李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阿涅赛低声道了一句:“辛苦了。”
阿涅塞听见这话,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早就料到李漓会是这样的反应。她随即又说道:“对了。我把库泰法特给的介绍信送去给巴尔吉丝女爵了。”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女爵看完信,又把信封好,原样退了回来。她说,你应该亲自带着信去见她,而不是让别人转交——这样,才算有诚意。”阿涅塞说着,将那封被退回的信递给了李漓。
“什么意思?”李漓问。
“我怎么知道。”阿涅塞摊了摊手,语气干脆。
尼乌斯塔在一旁随口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奴隶交易都结束了,你还要不要去见一见那位巴尔吉丝女爵?”
李漓想了想,如实答道:“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库泰法特的话,你忘了?”阿涅塞轻轻一笑,语气意味深长,“他说的那位‘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我见过了——确实如此。你真舍得不去一探究竟?”
“拉倒吧。”李漓也笑了笑,语气却很平静,“真要是这种人物,库泰法特会这么痛快地放手?”
“艾赛德,”伊纳娅淡淡地插话,语气不冷不热,“你这是在暗示我不漂亮吗?别忘了,我可是和库泰法特解除过婚约的人。”
“那倒不是。”李漓立刻笑着回应,举手示意投降,然后伸了个懒腰,肩背一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负担,随口说道:“不如叫上大家,一起出去找点好吃的吧。难得有心情这么轻松的时候,就当——庆祝伊纳娅重获自由。”
“好主意。”阿涅塞立刻附和,“顺便也庆祝我终于把库泰法特的欠款收回来了。”
“还有我。”萨赫拉跟着说道,语气难得轻快,“庆祝我重新回到了主人身边!”
“那我去叫其他人!不管你们庆祝什么,我只关心到底吃什么!”潘切阿爽快地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实在的期待,转身便朝后院去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已经闻到了香味。
就在这时,尼乌斯塔忽然伸手拉了拉李漓的衣角,动作很轻,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掺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老公,你看——真是冤家路窄啊。”她朝客栈门口努了努嘴。
门帘被掀起,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风尘尚在衣角未散——纳西特,还有戈拉赫勒。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纳西特一进门便看见了李漓等人,眉梢一挑,语气毫不客气。
“真巧啊。”李漓笑着回应,神情放松,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路跟着我来的?”
“跟着你?”纳西特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很帅吗?我们想去哪儿,还得征求你的同意?”
“他确实挺帅的。”戈拉赫勒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评价。
“戈拉赫勒,少添乱。”纳西特不耐烦地说道,“就算他真帅,人家现在可是带着库莱什家的千金私奔,哪轮得到你惦记。”
“一路上夸他长得帅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戈拉赫勒侧目瞥了纳西特一眼,语气淡淡,却意味十足。随后她伸手推了推一旁已经握紧弯刀刀柄、明显绷起神经的蓓赫纳兹,“让一让。这店又不是你们开的。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住店。”
蓓赫纳兹指节发白,刀柄几乎要出鞘。李漓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笑,示意无妨。一行人默契地向过道一侧退开,留出足够的空间。
纳西特和戈拉赫勒从李漓等人的身旁走过,靴底踏在木地板上,声响清脆而短促,径直朝客栈前厅的柜台走去。空气里那点尚未散去的轻松,也随之多出了一丝微妙而克制的紧绷。
这时,潘切阿已经把其他人都叫了出来,一行人陆续汇集到客栈前厅,原本略显局促的空间顿时热闹了几分。
“老公……”伊什塔尔走在李漓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忍不住朝门口的方向瞥去,“纳西特和戈拉赫勒,怎么也会在这里?”
李漓还没来得及回答,凯阿瑟已经先一步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得近乎无忧:“管她们做什么?这里可是亚丁城里,又不是荒郊野外,哪轮得到谁乱来。”她说着,毫不掩饰地揉了揉肚子,“再说了,先去找点好吃的吧——我可是真的饿了。”
这话像是一记松弛的锤子,把方才那点暗暗绷紧的气氛敲散了。众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纠缠什么,顺势推门而出。阳光与港口的喧哗迎面扑来,亚丁城的街道在他们脚下展开,带着油脂、香料与海风混合的气味——至少在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被即将入口的热食牵走了。
李漓一行人走进了亚丁城内港一带,在一条靠近码头、终日弥漫着鱼腥与香料气味的小巷里坐下。这里的石墙被海风与盐分磨得发白,拱形檐下垂着旧帆布,遮不住正午的光,只能勉强挡住热浪。
这家小餐馆叫班达尔。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支着几口厚陶锅,锅底的火常年不熄。店里主打的是香料炖鱼——当天从港里卸下的鲜鱼,去鳞剖腹,抹上盐和孜然、胡椒,再加一点酸橙汁或枣醋,慢火炖到鱼肉松软、汤色浓浊。空气里满是热油、海水与香料混合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胃口大开。
“我更想吃驼峰!”潘切阿一坐下就嚷了起来,整个人往后一靠,语气里满是回味,“自从在库泰法特那个庄园吃过一次,我就对那东西念念不忘!”
“没有!”餐馆老板直截了当回答道,“那些东西,我这种小店怎么会有!”
“别挑食噢。”凯阿瑟斜了潘切阿一眼,语调不紧不慢,却自带分量,“爱吃不吃。库泰法特是富人——我们老公虽然老婆比他多,可钱可没他多。”
这话一出口,餐馆里立刻多了几道意味不同的目光。李漓轻咳了一声,神情难得有些尴尬,既不好接话,也不好反驳。伊纳娅第一个笑出声来,紧接着大家都笑了。
“这里有鲜鱼!”纳贝亚拉兴奋地喊着,像是救场一般。话音未落,她人就站起身,凑到摊前,指尖在木盆边缘点来点去,认真地挑选着还在反光的鱼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