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抢亲(下)(1 / 2)

送亲队伍已经彻底溃散。最初还零零星星的抵抗,像被踩碎的火星,刚亮起便被迅速掐灭;短促的呼喊、徒劳的冲撞、仓促的逃跑,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混乱并非骤然终止,而是像退潮一样,从战场中央一点点撤走——先是声音远去,再是人影稀疏,最后只剩下被践踏过的地面和散落其间的尸体,沉默地躺在晨光与尘埃之下。

李漓的人马向他身边收拢。原本拉开的阵线重新闭合,盾牌叠盾,长矛低垂,骑兵勒住躁动的坐骑,在外围形成一圈克制而警惕的屏障。

与之相对的,是贝贾人的队伍。他们已经散开,像水流顺着地势自然分叉,动作熟练而冷静。有人俯身搜检尸体,指尖在血污与沙土中翻找可用的刀、弓、箭袋与护符;有人三两下剥下尚算完整的甲胄,把破损的丢在一旁;还有人牵走受惊却未受伤的牲口,用低沉而节奏分明的喝令让它们安静下来。能站立的俘虏被推到一侧,手臂反剪,用绳索一段段串起,像一串沉重却听话的负担,被安置在视线清晰、却无处可逃的位置。没有多余的暴力,也没有怜悯的表演,一切都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熟稔的日常工作。

“艾赛德……”伊纳娅走到李漓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藏不住那份急切,“你能不能帮我,把跟我一起陪嫁的侍女们……也一并带走?”

李漓沉默了一瞬。他很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他与贝贾人的约定写得明明白白:除了伊纳娅本人,其余俘获之人,皆归贝贾人所有。这不是可以周旋的灰色地带,而是被钉死在条件里的底线。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里,纳西特骑着骆驼慢慢靠近。骆驼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伊纳娅身侧的戴丽丝等人,像是在清点货物。随后,他随意地抬手一指,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艾赛德,把你要的新娘身边的那几个侍女,也一并交给我们。”

“她们四个,是我安插进去的卧底。”李漓没有犹豫,声音平直而冷硬,“不在俘虏之内。”

纳西特笑了。那笑容浮在脸上,却一点温度也没有。“你怎么证明?”纳西特摊了摊手,像是在讲一桩再合理不过的生意,“照你这么说,你完全可以指着每一个人,说都是你的人。”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的信用呢?别忘了,我这边的人,是你的三倍——请你守约。”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空气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只等下一次呼吸,便要断裂。

远处,戈拉赫勒策马而立,终于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掂量了一下,像是在估价,随即扬声插话,语调刻意轻松,仿佛往火堆里丢进一把湿柴——不至于立刻烧起来,却足够呛人:

“纳西特,依我看,不如让他出点钱,把这四个女人赎走吧。对大家都好。”

李漓抬起眼睛,没有多余情绪:“多少钱?”

纳西特几乎是立刻回应:“四个女人,一共一百金第纳尔。”

“一百?”李漓冷笑了一声,笑意短促而锋利,“你这是敲诈。我拒绝。”

纳西特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收紧,像被风吹干的泥壳,裂得无声无息。眼神随之冷了下来。

“那就是你要毁约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刻在地面上,“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尚未落尽,三十多名贝贾人步兵已经开始逼近。没有号角,也没有呼喝,只有脚步声在沙地上逐渐变得清晰而一致——低沉、克制,却带着不容误解的压迫感。靴底踩入松散的砂砾,又被体重碾实,发出规律而冷硬的声响,仿佛不是在行进,而是在提前丈量彼此之间,究竟还剩下多少可以用来杀人的距离。

托戈拉的队伍立刻收拢阵形。原本略显松散的站位在数息之间完成调整,盾牌相互咬合,边缘对齐,形成一道略带弧度的防线;长矛与刀锋被压低,却没有收入鞘中,锋刃微微前指,像一群屏住呼吸的野兽。士兵们的重心下沉,脚步微错,既能稳住阵线,又随时可以向前突刺或侧移补位。没人再回头去看托戈拉本人,但所有人都在用身体回答一个问题——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瓦西丽莎的罗斯人骑兵也策马上前。马匹被勒得短促而不耐烦,鼻息喷出白雾,铁蹄在地面上轻轻刨动。骑兵们没有冲锋,只是让马头一字排开,形成一道冷静而锋利的边缘。长枪竖起又缓缓放平,角度整齐得近乎刻意,像一排等待落下的铁门。瓦西丽莎本人稳坐马背,背脊笔直,目光越过前方的人影,盯住贝贾人的阵线深处,神情里没有愤怒,只有评估。没有人再说话。命令已经失去了意义,或者说,已经被吸进了每个人的动作里。盾牌的碰撞声、缰绳的轻响、刀柄被重新握紧的细微摩擦——一切都清楚无误地指向同一件事。

这是临战的姿态。也是最后一次,还允许退让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拉紧了。风掠过沙地,却没能吹散那股即将爆裂的紧绷感。所有人都在等,等对方迈出那一步,或者等一个足以改变局势的失误。

然而,就在这一瞬——李漓与纳西特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不对。那并非来自正前方的压迫,而是一种更隐蔽、也更致命的异样:视野的边缘,多出了一些本不该出现的影子。

几乎在同一息之间,他们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双方的人马,已被其余的贝贾人队伍从外侧悄然合围,困在了中央。

那些人站得极稳。没有急于逼近,也没有任何示威性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占住了所有关键位置,像一圈无声收紧的栅栏。长矛立地,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淡而克制的光;盾牌没有高举,却恰到好处地封死了每一条可能的突围路线。贝贾人的目光冷漠而专注,既不看李漓,也不看纳西特,而是盯着他们脚下那片空地——那是退路,也是此刻唯一被彻底抹去的东西。

“阿里维德先生!”一名贝贾人首领忽然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奋,“你们和这个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女人之间的纷争,你们自行解决吧!我们其他人,绝不插手!”

“阿隆!”纳西特猛地转头,脸色骤变,“你在说什么?!”

阿隆策马上前,缰绳一抖,马首稳稳停住,嘴角扬起一抹毫不遮掩的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纳西特,这次出征,酋长派你来,本就是在为把部落交还到你手里做铺垫。但哈达里巴部的大多数百姓,并不希望——暴君的女儿,再次掌权。”他微微偏头,目光锐利而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件无法回避的事实:“而且,推翻你父亲暴政的人,是我的父亲。为了我、为了我的家人还能活下去,我只能在你复辟之前,先动手。”

“阿隆,你要造反吗?!”阿隆身旁一名贝贾人小头目厉声质问。

下一刻,阿隆手中的长刀随意一挥。那名小头目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应声倒地。

“为暴君的女儿说话的人,不配继续活着。”阿隆甩了甩刀锋上的血迹,随后抬手,随意却准确地指向纳西特,“你,去死吧。”

话音落下,再没有贝贾人敢出声反对。就连那些原本与纳西特一同被围在中央的贝贾人,也开始迟疑、退缩,目光游移不定。就在这一刻,李漓与纳西特几乎同时觉察到另一丝异样——戈拉赫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阿隆身后。

“戈拉赫勒,你——”纳西特的声音猛地拔高,却又被她强行压住,怒火在喉间翻涌,像是当众被人剥走了最后一层体面。

戈拉赫勒却异常平静。她微微垂下眼睑,避开那道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目光,语气里没有辩解,也没有羞惭,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白。

“对不起,纳西特。”戈拉赫勒说,“我只是个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