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谁护送谁(1 / 2)

次日,天色微亮,东方的云层还压着一片暗蓝,晨光尚未站稳脚跟,祖拜达的商队便已活动开了。

院落里,人影穿梭,脚步声、吆喝声与货物碰撞的闷响交织成一片。几个伙计弯腰抱着箱笼,肩头扛着鼓胀的麻袋,脸上汗气与夜凉混在一起,喘着粗气,往马车上一件件地码。马车吃了重量,轮毂陷进泥地里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套在辕木上的驮马却纹丝不动,垂着眼皮,甩着尾巴,一副局外人的漠然。几只麻雀从残破的棚顶掠过,鸣声短促,划开这片将醒未醒的寂静。

祖拜达只是走到棚边,和巴尔吉丝知会了一声,让他们赶紧集合,却并未要求李漓的队伍插手这场劳作。

李漓枕着草垛子,睡在棚子下头,浑然不觉。草梗硌着后颈,他蜷了蜷身子,呼吸沉稳,仍在睡梦之中。

“艾赛德,起来了!要出发了!”蓓赫纳兹俯下身,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

李漓皱了皱眉,将眼睛挤开一条缝,揉了揉,嘀咕道:“我最恨早起了。”

“等离开了苏姆拉王朝的地盘,我们就和这个劳碌的女人分道扬镳。”李漓旁边的尼乌斯塔裹着外袍,半坐起来,声音带着睡梦里残留的愤懑,压得很低。

“省省吧。”伊纳娅坐在另一侧的草堆上,随口接道,“我们要去恰赫恰兰,总得有个合理的理由——我们这样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沿路的哨卡少不了要来纠缠。给这女人做护卫,至少在到达木尔坦之前,还是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脚步声踩着地上的碎草走近。苏麦雅从院落另一头过来,在李漓身旁蹲下,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打探过了。那些正在往车上装的货——是甲胄。”她顿了顿,“看来这女人并不是单纯的行商。难怪今早没让我们搭手搬货。”

李漓凝了凝眉,慢慢坐起身:“等离开了这里,找个由头脱身。”

话音未落,苏宜端着一盆水走了过来,另一只手夹着一块毛巾:“李公子,你醒了,赶紧洗漱吧。”

李漓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笑道:“这些事,倒不必你来做。”

紧接着,沈鲛也凑了过来,向他递来一个昨晚同款的冷饼:“李公子,吃吧,就这个。依我说,我们又不是没钱,何苦蹭人家的?这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你少说两句。”蓓赫纳兹瞪了他一眼,声音压着,“别让人起了疑心。”

“不暴露才怪。”阿涅赛抬了抬下巴,朝院子远处一指,“你看那两个货,又在跟祖拜达搭话,合计着要在这里盘点什么带去木尔坦贩卖——”

众人顺着阿涅赛手指的方向望去:安卡雅拉和布雷玛正站在祖拜达面前,一个说,一个比划,眼神灼灼,像是极力在说服对方什么。

“这两个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阿涅赛摇了摇头,“这里的货原本都是祖拜达的,她自己就是个送货去木尔坦的商人,凭什么要在这里另外匀一批出来给她们?”

“我们又不是苏姆拉王朝的敌人,”尼乌斯塔没好气地说,“别把所有人想得那么复杂。说到底,我们只是路过。”

李漓接过沈鲛手里的饼,低头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说:“也没那么难吃,至少比伊什塔尔做的那些东西干净多了。”

这话刚落,众人哄然笑了起来。笑声压着,却掩不住那股轻快劲儿。然而笑声才散,众人便愣住了——只见祖拜达当真指着几件货物,与安卡雅拉说了几句什么,随即点了点头。安卡雅拉立刻转过身,扯着嗓子朝凯阿瑟的弓箭兵招手,试图让那头的人过来帮忙,将这批新到手的货物往瓦西丽萨率领的罗斯人佣兵们的马背上绑去。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太阳升起的时候,队伍已经集结完毕,终于出发了。

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开,将天边的云层染成薄薄的金红,低低地压在旷野的尽头。空气里还留着一丝凉意,却已隐隐带着将要炎热的预兆——那种闷湿的、裹着河泥与尘沙气息的南亚晨风,贴着地面游走,将人的衣角轻轻掀起,又松开。

祖拜达骑在一匹枣色矮马上,立在队伍前端,扫视了一圈,抬手一挥,沉声吐出一个字:“走。”

于是整支队伍便动了起来。货马车率先启动,沉重的木轮在夯土路上轧出深浅不一的辙印,几匹驮马低着头,踩着沉稳的步子,拉着满载货物的车身向前挪动,辕木在轭下吱呀作响。赶车的伙计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细竹竿虚虚地点了点马背,也不急,只跟着牲口的节奏晃着身子,神情悠然,仿佛这一路有多远都与他们无关。

李漓的队伍散布在祖拜达商队的前后与两侧——前方是瓦西丽萨带着的几个罗斯人佣兵,骑马缓行,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灌木与沙丘;两翼是托戈拉的战士们,步行为主,队列松散却彼此间距匀称,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后队是尼乌斯塔一拨人,押着剩余的货物与马匹,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什么落下。整支护卫队嵌在商队的外围,不动声色地撑起一个流动的壳,将祖拜达的货马车与伙计们包裹在其中。

萨赫拉已经在镇上提前雇好了几辆轻便马车,此刻停在队列中段,供李漓的女眷们乘坐。马车不算宽敞,车厢以厚棉布遮蔽四壁,能挡风沙,也能遮去几分日头的毒辣。车轮轻巧,走在土路上的颠簸相对小些。巴尔吉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又放下来,靠着车壁坐好,将包袱压在膝上。另一辆马车上,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并肩坐在一侧,神情懒散,目光却不懒散——两双眼睛不动声色地落在对面的苏宜和沈鲛身上,一眨不眨。

队伍沿着印度河向北而行。河就在队伍的左侧不远处,宽阔而浑浊,水色呈一种深沉的灰褐,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铅灰色光泽。对岸的滩涂上,几只水鸟低飞掠过芦苇丛,翅膀几乎擦到水面,又忽地拔高,消失在上游的烟雾里。河风沿着水面吹来,比旱地上凉几分,混着腥湿的泥沙气,将人的头发与衣襟往后扯着。沿河的土路两侧,零星长着几株矮小的刺槐与椰枣树,枝桠干瘦,投下的阴影窄而短促,像是吝啬地只愿施舍一点点遮蔽。偶尔有一两处村落从视野边缘掠过,黄泥的围墙、低矮的屋顶、屋顶上晾晒的布料在风中翻动,村口或立着几个打望的孩子,睁着眼睛盯着这支规模不小的队伍,直到人马走远了,才把视线收回来。

李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靠中的位置,目光顺着河道望出去,一路向北延伸,直到视线尽头被弯曲的河岸与低矮的树丛截断。路还长着。

出了镇子,路面渐渐开阔,两侧的民居稀疏下去,视野随之放出来,只剩旷野、河道与远处起伏的低丘。队伍拉成一条长龙,蜿蜒着向北行进,蹄声、车轮声与人声混在一处,在这片空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嘈杂。

祖拜达策马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那匹枣色矮马步伐稳健,走起来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她坐在马背上,腰背笔直,目光习惯性地在前路上扫来扫去,神情专注而沉静,像是早已把这种长途跋涉磨进了骨子里。

李漓打马上前,与祖拜达并辔而行。两匹马的步子渐渐合上节奏,一高一低,一深一浅地踩在土路上,扬起薄薄的尘。

“你们贾特人,”李漓侧过头,随口问道,“做生意,是祖传的行当?”

祖拜达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我父亲是赶骆驼的,我祖父也是。再往上,应当也是。”她顿了顿,“不过,赶骆驼的和做买卖的,终究不是一回事。”

“那是你自己闯出来的?”李漓继续问道。

“总得有人先迈出那一步。”祖拜达语气平静,既无自矜,也无刻意的谦逊,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李漓“嗯”了一声,目光顺着河道望出去,随意道:“苏姆拉家的人,对你们这些行商,管得严吗?”

这个问题让祖拜达轻轻扯了扯嘴角,“严不严,要看你有没有钱。”她说,“有钱,什么都好说;没钱,什么都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