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李漓笑了笑。
祖拜达也淡淡地笑了,继而道:“苏姆拉家的人,说起来也不过是本地的大族,借着阿拔斯王朝衰落的空档自立门户,骨子里还是那套旧规矩。他们信教,但信得不算虔诚——底下该捞的油水,一分不少捞;面上该摆的排场,也一分不少摆。”她停了停,“倒也不是坏人,只是庸俗的普通人。”
“普通人做了王,有时候比坏人还难对付。”李漓随口接道。
祖拜达转过头,带着几分意外地看了李漓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风从河面上吹来,裹着湿润的腥气,将几缕碎发吹贴在祖拜达的颈侧。她抬手拢了拢,问道:“你们这一行人,形形色色,来路倒是不简单。”
“落魄人,凑在一处,”李漓不紧不慢,“也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罢了。”
“要去哪里?”祖拜达又问。
“北边。”李漓回答得极其简单。
“北边很大。”祖拜达不疾不徐地说,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却不点破的从容,“木尔坦之后呢?”
“再看吧。”李漓语气轻松,嘴角微微一弯,“路是走出来的,何必想得那么远。听说北边打仗,乱世里,佣兵从来不愁去处。”
祖拜达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将视线重新移向前路。
两匹马并行,蹄声此起彼伏地敲在土路上,一时谁也没有再开口。日头渐渐升高,将影子从长压短,河风也慢慢变得燥热起来,带着沙粒轻轻刮过皮肤。远处,印度河在阳光下泛起一片刺目的白光,水鸟掠过低空,消失在上游的芦苇丛里。气氛倒还算融洽。
午后的日头毒了起来。
天空白得近乎透明,云彩早已被晒散,连一片遮蔽的余地都不留。阳光砸在土路上,地面的热气一阵阵往上蒸腾,将远处的景物烤出一层虚浮的波纹。马蹄踩在晒得发烫的泥地上,连拉车的驮马也烦躁地低鸣了一声,步子愈发迟滞,尾巴甩得有气无力。
潘切阿从队伍里挤出来,快步跑到李漓马边,仰起头,脸晒得通红,额上的汗珠连成串往下淌,嗓子也哑了几分:“老公,能不能让她停一停?再走下去,人要化了。”
李漓抬眼看了看头顶那轮白花花的日头,又回头扫了一眼队伍——众人个个蔫头耷脑,连步子都迈得慢了半拍,货袋上的布面被汗渍洇出大片深色的印子。他打马向旁边挪了几步,朝祖拜达望过去。
祖拜达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额上勒着一条素布巾,此刻那布巾已然洇湿,几缕碎发贴在鬓角,面色透着一种压制已久的疲色。李漓的目光才刚落过去,她便已抬起手,朝前方的伙计挥了一下,沉声道:“进镇,歇晌。”
前方不远处,一个小镇正静静卧在路边,黄泥矮墙,几棵枝叶繁密的无花果树探出墙头,投下大片阴影。镇口的路旁,三两个简陋的茶水摊支着宽敞的棚子,棚顶以厚苇席编就,压得低低的,专为遮挡午后的烈日。棚下摆着几条长木凳与矮脚的陶几,已经有本地的行人在那里歇着,人手一只粗陶碗,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一片懒洋洋的气息。
队伍进了镇,渐次停下,散开。
众人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涌进棚子底下,找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摘下头巾,使劲扇着风;有人撩起衣角擦脸,顾不得什么体面;安卡雅拉径直寻了棵树,背靠上去,仰头闭眼,一声不吭。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见来了这许多客人,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操着半生不熟的阿拉伯语招呼众人,大陶罐里的凉水一碗一碗地舀出来,还有几只木盘盛着切开的甜瓜,淡黄色的瓜瓤在阴影里透着一丝清凉的水气。
李漓在一条木凳上坐下,接过摊主递来的陶碗,一仰头将水喝了大半,碗底的水珠顺着下巴淌下来,也顾不得去擦。他眯着眼,望向棚子外头那条空旷的土路,阳光将路面晒出一片惨白,热浪在上面无声地滚动着,无风,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懒洋洋地飘进这片阴凉里,又散开去。
没过多久,祖拜达的伙计便端着那只熟悉的宽口竹筐转了过来,筐里依旧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硬饼,颜色灰黄,边缘已经在日头底下晒得微微翘起,散出一股说不清是麦香还是旧气的干燥味道。
伙计走到哪里,哪里便出现片刻沉默。众人或低头,或转移视线,神情如出一辙地透着一种隐忍的无奈,各自取了一个,握在手里,久久没有动。
尼乌斯塔盯着手里那块饼,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用拇指按了按,饼纹丝不动,坚硬如故。她抬起头,与伊纳娅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同一瞬间达成了共识。
“艾赛德。”伊纳娅率先开口,语气里压着多时的不满终于找到了缺口,“我们又不是没钱,凭什么顿顿啃这个?”她扬了扬手里那块饼,朝不远处镇子里的几间铺面抬了抬下巴,“我自己去买好吃的。”
“我也去。”尼乌斯塔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语气笃定,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话音才落,周围便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也去。”蓓赫纳兹站起身,将那块硬饼随手搁回筐沿。
“去就去。”阿涅赛也跟着起身,抻了个懒腰。
潘切阿早已眼巴巴地望了镇子里好一会儿,此刻立刻跳起来,脚步比谁都快。沈鲛犹豫了一息,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镇子的方向,默默将饼放下,拍拍手站了起来。苏宜瞥了李漓一眼,也跟着站起来。如此这般,你站我站,片刻之间,竟去了一多半,只剩几个人还坐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神在手里的饼与起身的众人之间摇摆了两下,终于也陆续放下了饼,加入其中。
祖拜达的伙计抱着竹筐,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一言难尽。祖拜达坐在一旁,将这场面从头看到尾,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开口。
“老公,要不,我们也去?”特约娜谢站起来,试探着问李漓。
李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抬头看了看镇子里的方向,而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祖拜达走过来,平静地开口:“走吧,一起去,这顿吃我的。”
祖拜达微微一怔,抬起眼,在李漓脸上看了片刻,似乎想辨认出这句话背后有什么深意。然而李漓神情坦然,既无客套,也无别的意思,就只是一句寻常的邀请。她沉默了一息,站起身,理了理袍角,淡淡道:“那就谢谢了。”
两人并肩往镇子里走去,身后跟着长长一串人,嘈嘈杂杂,像是一支突然散了的队伍寻到了共同的目标,重新聚拢起来,朝着炊烟与食物的气息涌了过去。
只有那筐硬饼留在棚子下,孤零零地搁在竹筐里,四下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