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提吉节(2 / 2)

蓓赫纳兹也不知从哪里绕了过来,站到几人身边,扫了一眼伊纳娅头上的头巾,沉默了一息,说:“衬你。”

伊纳娅怔了怔,旋即弯起眼睛:“你也挑一条?”

“不必。”蓓赫纳兹说。然而目光还是在那摊子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一条靛蓝色的素面巾上,停了两息,又移开了。

巴尔吉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那条靛蓝头巾拿了起来,问了价,摸出几枚铜子递了过去。而后转身走回来,不着痕迹地将头巾搭到蓓赫纳兹肩上:“拿着,备着挡风沙用。”

蓓赫纳兹看了巴尔吉丝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推拒,将头巾收进了怀里。

树下又多了几个女人,争着要坐秋千,笑闹了半天。鼓声再度变得密集,歌声也随之扬高,带着几分急切的欢腾,将整棵菩提树都裹在其中。那两架秋千都占满了人,空气里茉莉花的气息越来越浓,混着油灯燃烧的蜡脂香,有些腻,却又说不清哪里好闻。

“去荡一荡?”李漓忽然开口,语气极其随意,像是顺口问她要不要喝口水。

祖拜达愣了一息,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菩提树。那两架秋千上这会儿都有人,其中一架上的女人刚刚落下来,拍着手走开了,座板还在轻轻晃着,绦带随之飘动。她沉默了片刻,垂着眼皮看了看那架秋千,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圈女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犹豫,又像是那犹豫根本就很轻,一碰便散了。

“你来推?”祖拜达随口说道。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说。然而李漓出行这半个月,已经多少摸出了些祖拜达说话的习惯——越是随口的,越不能真当随口听。

李漓没有多说什么,抬步走向菩提树下。

巴尔吉丝恰好从旁边路过,将这两人的走向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撞了撞伊纳娅的手肘,极轻地朝那边努了努嘴,什么也没说。伊纳娅顺着看过去,也没说话,只是拢着头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重新把视线收了回来。

祖拜达坐了上去,双手握住绳索,腰背依旧是那副笔直的姿势,端端正正地搁在座板上,像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打算散漫下来。李漓站在她身后,双手搭上座板背沿,轻轻一推。

秋千晃动起来。

最初几下推得很轻,弧度小,摆得慢,绦带懒懒地飘着。祖拜达没有说话,只是随着晃动微微前倾,又回来,鬓边的茉莉花串抖动了一下,飘出一缕细细的香气。

“再用力些。”祖拜达说,语气简洁,带着一种指派人做事时惯有的笃定。

李漓轻笑了一声:“半个月了,你说话还是这个调子。”

“有什么问题?”祖拜达问道。

“没有。”李漓推重了些。

秋千的弧度大了,摆速也快了,绦带随之扬起,祖拜达裙角往后飞去,遮住了半截绳索。树枝从头顶刷过,带着叶片细碎的摩挲声。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她肩上,她也不去拂,任由它搭着。周围的灯火随着身形的起落忽近忽远,那些女人们的歌声就在耳边,像水一样漫开来,分不清方向,只知道在。

树下那一圈女人早已注意到了这边。有人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有人笑了起来,还有人跟着哼起了歌。歌声悠悠地贴着地面飘过来,歌词听不真切,只有那个调子,懒洋洋地钻进耳朵里。

人群外侧,特约娜谢已经从秋千上下来,挤出了圈子,凑到伊什塔尔身边,压低声音说:“那边。”

伊什塔尔朝特约娜谢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有什么没什么。”尼乌斯塔凑了过来,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憋住的意思,“你看那个推秋千的架势,哪像是路上随便凑合的。”

“你少说两句。”阿涅赛跟着说道,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蓓赫纳兹站在两人旁边,听见了,没有回应,只是将那条靛蓝头巾重新拢了拢,把视线重新放回了菩提树的方向,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静。

“她们在唱什么?”李漓随口问道。

祖拜达没有立刻回答。随着秋千荡高,她沉默了一息,而后随着落下的弧度,慢慢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说,秋千荡得高,帕尔瓦蒂保佑,心里装着的人,来年便能留住。”

李漓没有说话,又推了一下。秋千再次荡高,祖拜达的身形随之扬起,发丝贴着脸颊飞散开来。几缕碎发横过眼角,她也不去理,仰着头,眼睛虚虚地望着头顶那片枝桠与夜空。

“那你心里,装着谁?”李漓问道,语气随意,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来,只像是顺嘴接了上一句话。

秋千开始回落。

祖拜达沉默了一息,随着弧度缓缓下来,枝桠的影子在她脸上掠过,火光明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声音低了几分,不像是回答,又不像是避开,就只是如实地往外送出了一句:“装着我自己。”

话落,秋千还在晃,弧度渐渐收小。李漓没有再推,只是站在原地,任由秋千自己慢下来。绦带的飘动也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一点轻微的摇摆,像是还没舍得全然停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树下的歌声起了新的一段,节奏比方才更急,鼓点密集地砸下来。女人们的笑声与拍掌声随之掀起来,将那两句话,连同这片稍稍静了一下的空气,一并淹进了热闹里。

祖拜达从秋千上站起来,拍了拍裙角,捋了捋发丝,将肩上那片叶子也顺手抖落了。抬起头时,神情已经重新是那副一贯的样子——沉稳,利落,不带多余的东西,像是方才那一小截空隙从来没有发生过。

“账还没对完。”她平静地说。

“去吧。”李漓应道,语气同样平静,甚至还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对账要紧。”

祖拜达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什么,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裙裾扫过泥地,很快便融进了人群与灯火里。

李漓站在原地,将视线重新落在那架空着的秋千上。

座板还在微微晃着,绦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又像是还记得刚才那点分量。茉莉花的气息在这一带还没散尽,淡淡地浮着,大约再过一会儿也就没了。

不知什么时候,巴尔吉丝已经走到了李漓身旁,也不出声,只是站着,将那片灯火望了一望,随口道:“这个节,倒是热闹。要不,我也坐上去,你来帮我推推?”

“嗯。”李漓应了一声。

巴尔吉丝坐上去,李漓才推了一把,她便连声叫停,从秋千上站起来,抬手将头上那条红底织金的头巾重新绕了绕,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荡得人心慌。”

李漓没有接话。

“她怕晃悠,我不怕——”伊纳娅从不远处快步走了过来,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往秋千上坐,“来推我!”

“好。”李漓点点头。

“还有我!”纳西特跟着跑了过来。

“还有我!”“还有我!”……女眷们一个接一个地拥过来,嚷成一团。

“排队!”李漓抬起手,做了个往后压的手势,“一个个来,别挤。”

巴尔吉丝站在一旁,轻轻一笑,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便往热闹里走去。她的背影被灯火拉长,又被人群一点点吞没,很快就消失在光与影的缝隙之间。

树下的歌声仍在继续,一浪接着一浪,越过菩提树低垂的枝桠,掠过油灯微颤的火光,淹进这个李漓尚未熟悉的夜里。那声音随风散开,飘得很远,却仿佛无处落脚。

夜渐渐深了。小镇的喧闹慢慢沉下去,众人一同回到小镇外的营地。帐篷一顶顶合上,脚步声逐渐稀疏,只余火堆还在低低地燃着。木柴炸裂的声响断断续续,像在勉强维持最后一点清醒。坡地上的草在夜风里起伏,连绵而缓慢,仿佛大地在沉沉呼吸。

“有贼人——!”潘切阿的叫喊骤然撕开夜色,从营地另一头尖利地劈过来,又急又亮,像一块石头猛然掷入静水,将刚刚积攒起来的安宁砸得粉碎。

李漓几乎是弹坐而起,手已本能地扣住身旁的佩剑。

祖拜达也惊醒,掀帘钻出帐篷,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她甚至来不及拢一拢,眼神里还残着三分未褪的睡意,却已朝喊声方向望去:“怎么回事?”

下一瞬,营地彻底乱了起来。草地上传来急促的窸窣声。火光被踢得摇晃,影子在帐篷之间骤然拉长;有人拔刀,有人摸弓,马匹受惊嘶鸣,缰绳在黑暗里绷得笔直。方才那片缓慢而温顺的呼吸,一下子变成了急促而混乱的喘息。夜不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