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气氛还没从方才那道包围圈里松下来,已经又被新的蹄声重新绷紧了,比上一回更多。
那声音从西北方滚过来,大地跟着颤,火堆里的炭灰被震得跳起来,散出几点细碎的火星,在暮色里一闪即灭。瓦西丽萨已经重新站到了阵前,托戈拉的长矛兵往外扩了半步,将缺口补死。凯阿瑟蹲在坡沿,三张弓同时拉满,箭镞对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尘线,纹丝不动。
然而李漓此刻,并没有把目光放在那片滚过来的蹄声上。他站在营地中央,将方才尼洛费尔那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又看了看被捆在货车旁边的巴拉奇——那人头仍旧低垂着,发丝遮面,那只手指已经不再往车板上抠了,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安静得有些刻意。
“塞尔柱人和古尔人的军队?”李漓轻声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好奇,像是在辨认一道拼了一半的谜面,“这两家,凑在一处……”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只是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收住了。
“纳西特。”李漓转过身。
纳西特正握着刀站在右侧,闻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打?”
“去交涉。”李漓朝她招了招手,又看向苏麦雅,“你也去。”他顿了顿,目光在纳西特身后那几个贝贾人身上扫了一圈,“带他们,把巴拉奇押上,去跟对方交涉。”
“就只带我的这几个人?”纳西特挑了挑眉。
“就这几个人,还有苏麦雅。”李漓应道,语气平静,“人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纳西特将那句话咂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那么服气却也没有反驳的弧度,把刀往鞘里一收,拍了拍腰间,转身大步朝巴拉奇那边走去。
苏麦雅跟上,走到巴拉奇面前,俯身将他背后绑在货车上的那截绳索解开,把人从车厢旁拽起来,低声道:“站好,走路,别想着出幺蛾子。”
巴拉奇站起来,两臂仍旧反绑,慢慢抬起头,将发丝从脸上拨开。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暮色里沉沉地发着光,扫了一眼前方那队骑兵,又回过来落在李漓脸上,停了一息,什么都没说,却也没有抗拒,随着纳西特的方向迈开步子。
纳西特押着巴拉奇走向对面,几个贝贾人散在左右,手按刀柄,步子不慌,像是在押解一个寻常俘虏去做一桩寻常买卖。苏麦雅跟在最后,目光一路扫着对面骑兵的手势与姿态,将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收进眼底。
营地里的人将这几道背影盯着,谁都没有出声。
对面的骑兵首领看着纳西特一行走近,在马背上沉默地等了片刻,低头与巴拉奇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旧账被翻出来时特有的冷静。他开口,说了几句波斯语,语速不快,声音低沉。
纳西特没有全听懂,但苏麦雅凑近了,将那几句话接住,回头朝营地方向扬声道:“他说,让我们押着人,跟他们一道去营地。”
苏麦雅又转头问了一句,再回来补充道:“要求就我们这几个,押着巴拉奇过去,其余人原地等候。”
李漓扫了一眼对面的骑兵阵列,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钱不重要,只要能让他们不再敌视我们就行了。”
那之后,营地里剩下的人就只好等了。等是最难熬的事。火堆重新点起来,锅也终于架上去了,然而没有人有心思吃东西。伙计们把食材备好了搁在锅边,没有人去搅。汤在锅里咕嘟了一阵,渐渐不响了,火小了,也没有人去添柴。
包围营地的那一队骑兵还在。他们并没有走,只是将包围圈松开了些,拉到营地更外围的地方,像是一道宽松了几分的绳圈,既不勒着,却也没有解开的意思。众人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声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尼乌斯塔坐在一只木箱上,两条腿交叠,将双刀放在腿上用布擦着,一遍又一遍。那布早已擦不出什么东西,她还是擦,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填满等待的时间。特约娜谢蹲在她旁边,捡了根枯草茎往手指上绕,绕了一圈,拆开,再绕,也不说话。
“她们押着那人去了多久了?”布雷玛抬头问道。
“不知道,很久了。”阿涅赛随口回答。
“感觉有半天了。”伊纳娅说道。
“没有。”伊什塔尔说道。
“我说感觉。”伊纳娅补充道。
巴尔吉丝走到李漓身旁,压低了声音:“如果谈崩了,怎么办?”
“那就突围。”李漓应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两个同样分量的选项,随便选一个便是,“但应该不会。”
“你怎么知道?”巴尔吉丝追问。
“不知道。”李漓说,“但直觉告诉我,不会谈崩。”
巴尔吉丝看了李漓一眼,没有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将目光重新放回西北方那道山口上,等着。祖拜达站在自己的马旁边,一手搭在马颈上,目光顺着包围圈外那些游弋的骑兵扫了一圈,又回到营地里,最终落在那几辆货车上——货还在,安安稳稳地码在车上,麻袋与木箱摞得整整齐齐,绳索绑得严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这一切与它们毫无关系。她将手从马颈上移开,在袍角上蹭了蹭,没有说话。
尼洛费尔坐在离所有人稍远的地方,抱着膝,把那面深蓝色的大旗盯着看。那面旗此刻仍然立在山口外头,在夜色降临前的最后一点余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她的下颌搭在膝盖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燃着,不是希望,更像是某种等了很久的、压抑着的确信。
高哈尔在她旁边蹲下,悄声道:“如果真的是他们悬赏的,那些金币……”
“我知道。”尼洛费尔没有转头,声音很轻,“闭嘴,让我想想。”
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蹄声又回来了。比来时更多,也更密。从西北方的山口里涌出来,在暮色里成了一片涌动的黑影。火把散布在队列间,将整条路照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光带,往营地方向压过来。包围圈里的每个人都站起来了。
瓦西丽萨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托戈拉的长矛阵悄悄重新合拢;凯阿瑟的弓手退回坡沿,将弓重新取在手里,没有拉弦,却也没有放下。那片骑兵浩浩荡荡地将营地三面压住,火把的光把周遭的黄土坡照得如同白日,将营地里每一个人的脸都打得通亮,无处遁形。所有人陷入一种悄无声息的、绷到极限的紧张。
然而就在这时——那片骑队的中间,有两匹马夹出来了。是苏麦雅,和纳西特。两人并辔,从那片骑队里穿出来,步伐稳当,神情没有什么异样。跟在她们身后的,是那几个贝贾人,也是原来的那几个,一个不少,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再后面,是两匹马。左边那匹枣红色,步伐烈,颈间绷着劲,像是随时要发作,却被骑手死死压着没让它乱来。马上的人三十出头,皮甲厚实,铁片压缝,护肩宽阔。整个人往前倾着,坐在马背上像一块嵌进去的楔子,拔不出来,也撼不动。脸生得棱角分明,颔下短须,额角一道斜斜的旧伤疤从眉梢延到鬓角,疤色深,显然伤过不浅。愈合之后却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平添了三分凶悍的气息。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扫过瓦西丽萨,扫过凯阿瑟坡沿上的弓手,扫过托戈拉的长矛阵。每一处都只停一息,落点精准,像是把这片营地的分量掂了个遍,已然胸有成竹。
右边那匹马灰白色,身形较小,走得沉稳。马背上的人年岁稍轻,身形精瘦,头缠深色布巾,身上的皮甲比旁边的人轻一号,肩头补了一块深色的皮片,与衣料颜色差了些,像是临时换上去的。他骑在马上,目光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后面那两人骑着的两匹马在李漓面前不远处停下。
左边那人翻身落地,动作极快。皮甲的扣件撞出一声脆响。他两脚落地,站定,虎背熊腰。往那里一站,像是凭空多出了一堵墙。他把马缰往旁边的亲兵手里一扔,也不看对方接没接住,大步往李漓面前走来。走到三步外,戛然停下,单膝跪地,左手按在右胸,俯下身,额头压低。声音粗哑,带着走了极远的路之后特有的风沙气,一字一顿地砸出来:“巴什赫左营指挥使库洛,见过漓少爷!”
右边那人紧随其后翻身落马,在库洛身侧半步的位置单膝跪下,同样左手按胸,俯身。声音比库洛的略低,却同样清晰,带着某种克制之下压不住的急迫:“恰赫恰兰运粮队总管乌尔萨,见过主上!”
营地里霎时静如死水。连火堆里的柴都不响了。
李漓愣在原地,把乌尔萨跪在地上的背影盯着看,看了整整三息。嘴里那个名字终于从舌尖上落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惊异:“乌尔萨?”
乌尔萨抬起头,与苏麦雅对视,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宽慰的弧度:“主上,托尔托萨一别,没想到在这里见着你。”
李漓像是要把一段很远的记忆重新拉回眼前,“如今……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刚才,我正好来给库洛大人送粮,就遇到了苏麦娅。”乌尔萨说,目光重新落回李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