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丽萨僵在原地,刀没拔出来,手也没有离开刀柄,就那么保持着那个动作,把眼前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托戈拉侧过脸,极轻地与身旁的战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却什么都没说清楚。最后各自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着前方,像是这样能把脑子里正在翻腾的东西压住。
尼乌斯塔手里的布停在刀身上,停在某个来不及擦完的位置。她低头盯着那两个单膝跪在地上的人,嘴微微张开,随即又合上,随即再张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慢慢转过头,将目光扎进李漓的后脑勺上,深深地扎着,像是想从那个方向把某个答案逼出来。
安卡雅拉凑到布雷玛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说什么?”
“在叫他少爷。”布雷玛同样压着声音回答,“还有……主上。”
安卡雅拉把这两个词消化了片刻:“所以……”
“所以这支军队是我们家的。”尼乌斯塔插话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板上钉钉的意味。
尼洛费尔站起来了,把膝盖拍了拍,抱着手臂,将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又把目光拖到李漓脸上,停在那里。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方才那道确信的光此刻变得更亮,亮得带着几分不受控的好奇,以及某种正在被重新丈量的算盘。
高哈尔把那句话消化了两息,压着嗓子回了一句:“那五百金币……”
“先放一放。”尼洛费尔说,语气极轻,极平静,“眼下有比五百金币更值钱的东西。”
祖拜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目光从那两个跪地的人,缓缓移到李漓脸上,停在那里,沉沉地落着,像是要把这半个月里积攒的每一个细节重新翻出来,对着眼前这一幕,一件一件地重新验过去。
“落魄的小贵族。”祖拜达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平静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其实早就隐约猜到了的事。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没有人接,只是静静地浮着,像一块石头被放在水面上,没有沉,也没有碎,就那么搁着。
库洛将额角那道旧疤迎着火把的光亮出来,语气直接,不绕弯:“漓少爷,是您带人抓住了巴拉奇那个恶贼?”
李漓听见这声“漓少爷”,在心里再次过了一遍。李漓将目光从库洛脸上移开,往营地里扫了一圈。祖拜达还站在不远处,那双眼睛稳稳地搁在他身上,不避不让;尼乌斯塔抱着手臂,嘴角紧抿着,那股憋住的劲儿像是随时要从某个缝隙里冲出来;尼洛费尔靠在一只货箱上,低着头,手指在箱沿上漫不经心地划着,神情看上去漫不经心,眼神却没有漫不经心。
“你们,”李漓开口,语气平,“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抓这个俾路支马贼?还有,”他停了一停,“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围攻木尔坦?”
库洛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目光在李漓身旁的人们身上扫了一圈,那圈目光不带恶意,却带着一种掂量,像是在把每一张脸都过一遍筛子。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落回李漓脸上,沉声道:“漓少爷,请屏退旁人。”
“主上,”乌尔萨从旁边跟了一句,语气比库洛轻,却同样笃定,“确实,此事事关重大!”
营地里的人听见这两句话,不约而同地往这边看了过来,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谁也没有出声。
李漓站起身,没有解释,只是朝蓓赫纳兹示意了一眼。蓓赫纳兹当即拦在外侧,将旁人的视线隔开。李漓走到库洛面前,俯身,一把将他从单膝跪地的姿势扶起来,动作干净,不拖泥带水,随即抬手朝乌尔萨也示意了一下——起来。
乌尔萨起身,垂手站定,神情肃然。李漓没有多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随自己走,往人群外侧走去。
三个人绕过两辆货车,走到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土坡脚下,距最近的人也有二三十步。火把的光到了这里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层薄薄的橘黄,将三个人的轮廓勾出来,脸上的神情却大半藏进了阴影里。蓓赫纳兹在五步外站定,背对三人,将那片方向的视线挡住。
李漓停下来,转过身,低声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库洛抬起眼,将那道额角的旧疤在暗影里隐去了大半,只剩一双眼睛,深棕色,在火光的余照里沉稳地亮着。他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先在心里压一遍,确认分量,再往外送。
“漓少爷,”库洛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我们随家住一起,在您夫人古勒苏姆郡主那里依附。将近一年前,入印度河谷来打草谷,来的除了我们灰羽营,还有恰赫恰兰的古尔三部,以及一大批盟友——最近,从黎凡特来恰赫恰兰的沙陀联军也派来了一万多人。”他顿了顿。“阿里可汗原本打算带大家在这一带打下一片地盘,在印度河流域立住脚跟,再图后事,不想,却……”
库洛的话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是刀砍在了木头上,嵌进去了,后半截话卡在那里,没有出来。
李漓的眼神往他脸上压过去,压得不重,却压得很稳:“阿里他怎么了?”
库洛的喉结动了一下。那道旧疤在火光的余照里静静地挂着,看不出什么。然而他攥在腰侧的那只手,指节悄悄紧了一下,随即松开,随即又紧了,像是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却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去。
“上个月,”乌尔萨说,声音很低沉,“在盐岭。”乌尔萨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一字一字地往外送,送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重量,放出去之前,得先把力气攒够了,“阿里可汗新收的侍卫巴拉奇,被一个被我们征服的当地拉甲——摩亨德拉德瓦——收买了。”
风从土坡上掠过来,将李漓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去。
“阿里可汗,”库洛停了足足两息,最终还是往下说了,声音变得极哑,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裂了,“被巴拉奇刺杀了。”
营地里的火把发出一阵细微的爆裂声,火苗跳了一下,将那道光晃开去,又收拢回来。
李漓没有动,站在原地,将这句话压在心口上,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连眼神都没有变。只是那只搁在腰间的手,指尖轻轻扣了一下腰带的边沿,扣了一下,停住了。
乌尔萨垂着头,没有插话,只是把自己的那口气悄悄往深处压着,像是怕这个时候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蓓赫纳兹在五步外,背对着三人,感觉到了身后的静。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肩膀微微沉了一下,把那片静默接住,替它挡在外面。
又是库洛先开了口。他没有等李漓缓过来,因为他知道,有些话等得越久,越说不出口。
“摩亨德拉德瓦事后逃亡木尔坦,被本地的领主收容了。昨日,我们与木尔坦的城主交涉未果,所以……”他抬起眼,“所以我们决定攻城。”
“目前,”李漓终于开口,声音极平,平得像一块夯过的土——没有起伏,也没有松动,“谁在统领大军?”
“李铩大人正以阿里可汗的名义发号施令,此刻就在木尔坦城北的主营。我们各路人马正在向这边集结——对了,沙陀联军里,波巴卡率领的虎贲营在刚才已经赶到了。”他顿了一顿,“只是,来自南方和东南方的敌援,恐怕也已经在路上了。”
“原来这些年铩叔并未失踪,也来了阿里这里。”李漓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轻轻落了一下。
“阿里可汗过世的消息,”库洛没有接她的话,自顾自往下说,“我们还没有报出去。”他停了停,把后面的话压了压,终究还是往外送,“若我们的那些盟友得知阿里可汗已亡,古尔人领袖沙努斯拉特·苏里必反,伽色尼王国也必定撕毁借道协议——那些已被我们打服的本地土邦,会不会跟着反,也很难说。”库洛的语气里有一种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冷静,冷静得近乎漠然。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并不漠然,“因此,我们打算捉了摩亨德拉德瓦,便领军退回恰赫恰兰。”
风又从坡沿上掠过来,裹着夜里的凉意,将三个人身上的衣袍往旁边带了一把,随即松开,消失进黑暗里。
“原来如此。”李漓说,语气极轻,却有某种东西压在那语气的底下,压得很深,叫人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分量,“立刻,带我去见铩叔。”
库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某块架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悄悄挪开了一角。压在底下的东西还没透出来,但那道缝,开了。库洛抬手,朝身后的亲兵打了个手势:“列队回营!”
李漓转向不远处的祖拜达。那个女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李漓,目光深沉。
李漓大声说道:“先随我们一起去军营,那里会更安全。”
祖拜达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李漓看向尼洛费尔。尼洛费尔的眼神还在闪,像是拿不定主意的火。“走,跟我们去军营,领你的赏。”李漓说,“而且,我会为你争取——让你亲手处决巴拉奇的机会。”